Skip to content

红楼梦·第一册:大观园始

第一回至第二十回 | 从灵石下凡到宝黛初情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女娲炼石补天,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弃在青埂峰下。此石自经锻炼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说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便口吐人言苦求二仙携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

二仙劝道:"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但那石凡心已炽苦求再四,二仙只得将大石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缩成扇坠大小可佩可拿,袖了飘然而去。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大荒山经过,忽见一大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上面写着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只朝代年纪失落无考。空空道人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

这便是《红楼梦》的缘起——一块石头在人间的见闻录。

故事先从姑苏城说起。阊门外有个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士隐家中虽不甚富贵,在本地也推为望族。他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倒是神仙一流人品。膝下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士隐在书房昼寝,朦胧中看见一僧一道走来。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意欲下凡造历幻缘——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甄士隐听得明白想要细问,忽然一声霹雳梦醒。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之事忘了对半。不久甄家连遭不幸:元宵节英莲失踪、三月十五葫芦庙炸供失火烧成一片瓦砾场。士隐投奔岳父又被半哄半赚,渐渐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一日在街前听一个跛足道人唱《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彻悟。将道人肩上的褡裢抢了背上,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另一条线索:寄居葫芦庙的穷书生贾雨村。他姓贾名化字时飞,别号雨村,原系湖州人氏,出生于诗书仕宦之族——到他时却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他得甄士隐资助赴京赶考,中了进士选了知府。但虽才干优长未免有贪酷之弊且恃才侮上,不上一年被参革职。

雨村游历至扬州,在巡盐御史林如海家做了西宾——教其独女林黛玉。黛玉年方五岁,聪明清秀。母亲贾氏名敏,是都中荣国府史太君的女儿。

一日雨村在郊外酒肆遇旧友冷子兴——都中古董商,对贾府上下门儿清。冷子兴便将贾府的家世一一说与雨村听。

"这贾府分为宁国府和荣国府两宅。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是一母同胞弟兄。宁公死后长子贾代化袭了官,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敷八九岁上死了,次子贾敬袭了官。这贾敬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把官倒让他儿子贾珍袭了。贾珍也生了一子名唤贾蓉。

"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就是如今府里的史太君,人称贾母。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贾政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妻生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你道是新闻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 冷子兴道:"这衔玉而生的公子取名宝玉。抓周时政老爷将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爷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独有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

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贾雨村听了冷子兴之言,趁林如海荐书之机随黛玉一起进京。如海修书一封托内兄贾政周全——雨村依附黛玉同行,到了都中果然得贾政力荐,谋了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便补了金陵应天府。

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这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她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轿子进了城,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

黛玉进入房中,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

贾母指着黛玉向众人道:"这是林丫头——你们姊妹们都来见见。" 一时众人簇拥: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各各厮认。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纳罕——"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

此人正是王熙凤——贾琏之妻,王夫人的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学名王熙凤。她拉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送至贾母身边坐下,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 说着便用帕拭泪。

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 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又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

吃毕茶果,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

黛玉来到贾政的正室——这才是正经内室。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是"荣禧堂"。又有一副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最后方去拜见宝玉。黛玉心中想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及至进来一见,却是——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转身出去换了冠带又回来。换了装束愈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宝玉看罢黛玉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 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一般。"

又问黛玉:"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黛玉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吓得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得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贾雨村补授了金陵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一件人命官司:两家人争买一婢各不相让,欧伤人命。雨村大怒发签拿人,案旁一个门子使眼色不令他发签。雨村退堂至密室,门子上来请安——原来是当年葫芦庙里的小沙弥,庙烧后蓄发充了门子。

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 雨村问何为护官符。门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

门子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递与雨村。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便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打死人的薛蟠正是"丰年好大雪"的薛家公子——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是皇商。"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家——王夫人之兄王子腾现任京营节度使,王熙凤便是王家的女儿。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

雨村听罢犯了难。门子又道:"那被卖的丫头正是老爷的恩人甄士隐的女儿英莲——被拐子养到十二三岁,先卖与了冯渊,又偷卖与薛蟠。冯渊要人,薛蟠仗势将他打死,夺了英莲扬长而去。"

雨村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 门子冷笑:"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 门子便出主意——教雨村扶乩请仙,说薛蟠已得暴病身亡。胡乱断了此案。雨村写了书信告知贾政和王子腾。从此薛蟠逍遥法外。

这正是:"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贾雨村当年受甄士隐大恩,如今对恩人之女却见死不救。宦海沉浮,初心尽失。

再说薛蟠携母薛姨妈、妹薛宝钗进京。薛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进京本为待选才人,后此事搁置。母子三人投奔荣国府,住进梨香院。

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宁国府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蓉之妻秦可卿引他到自己的卧房。宝玉刚合眼便睡着了,犹似秦氏在前,悠悠荡荡随了她到了一处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

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出来一个仙姑——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自称是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专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宝玉相逢。

宝玉随了警幻仙姑来到太虚幻境。见一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转过牌坊是一座宫门,横书"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仙姑引宝玉进入二层门内。两旁配殿各有匾额对联——"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宝玉看了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 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

宝玉再四苦求,仙姑只得引他进了"薄命司"。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只见那边橱上封条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又有"金陵十二钗副册""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宝玉先打开又副册橱门,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首页上画着一幅画,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这是晴雯。

又见副册中一页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这是香菱(即英莲)。

随又去取正册看。头一页上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这是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判词合在一处。

次又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这是元春。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这是探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这是史湘云。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这是妙玉。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这是迎春。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这是惜春。

后面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这是王熙凤。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这是巧姐(王熙凤之女)。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这是李纨(贾珠之妻)。

诗后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这是秦可卿。

宝玉还欲再看,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

仙姑又命舞女演唱《红楼梦》十二支曲。先是【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十二支曲依次唱来:【终身误】(宝钗)——"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枉凝眉】(黛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曲终,警幻叹道:"痴儿竟尚未悟!" 宝玉恍恍惚惚告辞而去,忽至迷津——荆棘遍地虎狼同群,一道黑溪阻路无桥梁可通。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 宝玉方欲回时,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宝玉汗下如雨,失声喊叫——可卿救我!

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忽闻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道得,在梦里叫出来?"

第六回至十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宝玉会秦钟;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千里之外,小小一个人家。王家祖上曾做过小小京官,与王夫人之父认识,连了宗——狗儿之祖姓王,其岳母刘姥姥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这年秋尽冬初,家中冬事未办,刘姥姥便带了外孙板儿到荣国府打秋风。

凤姐接见了刘姥姥,赏了二十两银子。刘姥姥千恩万谢而去——她不知道,这一趟看似卑微的打秋风,会在日后贾府败落时成为她报恩的机会。

宝玉在宁国府结识了秦可卿的弟弟秦钟——人物齐整举止风流,宝玉一见便如有所失,自思"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秦钟也自思"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二人互生倾慕。

不久贾宝玉和薛宝钗互看了对方的"通灵宝玉"和"金锁"。宝玉的玉上镌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宝钗的金锁上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丫鬟莺儿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这便是"金玉良缘"的伏笔。

黛玉见宝玉在宝钗房中,半含酸地说:"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宝玉留她,黛玉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宝钗问何意,黛玉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 ——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

第十一回至十五回:贾瑞起淫心;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贾瑞对王熙凤起了淫念。凤姐设下相思局——两番戏弄贾瑞,令他挨冻受辱。贾瑞自此一病不起。跛足道人送来"风月宝鉴"——正照是骷髅反照是凤姐。嘱他只看背面,贾瑞偏看正面,终死于风月鉴下。

秦可卿病逝。贾珍悲痛欲绝,为儿媳妇大办丧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单请一百零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又花了千两银子为贾蓉捐了个"龙禁尉"的官衔,只为灵幡经榜上写得好听些。

出殡路上,北静王水溶亲来路祭。见了宝玉甚是欢喜,将腕上一串鹡鸰香念珠卸下赠与宝玉。

送殡至铁槛寺。凤姐带着宝玉、秦钟住在馒头庵。老尼净虚求凤姐办一件事:张家女儿金哥原本许配给守备之子,却被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看上。凤姐收三千银子,以贾琏名义修书一封——守备忍气吞声退了婚事。金哥却自缢而死,守备之子也投河殉情。张李两家人财两空,只凤姐坐享了三千两。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作为起来。

第十六回至二十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贾政生辰,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宣旨——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合府欢庆。又降旨准许后妃省亲——贾府乃大兴土木,从东边一带接宁国府花园起,转至北边三里半大,建了一所省亲别院。

园子落成题对额,贾政引众清客带着宝玉入园试才。宝玉大展才华——"有凤来仪""蘅芷清芬""杏帘在望"等题名对联,贾政虽嘴上不说心中却也欢喜。

元宵佳节元妃省亲。车驾如云,仪仗煊赫。元妃与贾母、王夫人相拥而泣——"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又令诸姊妹和宝玉赋诗。黛玉代宝玉捉刀作"杏帘在望"一首,元妃评为诸作之冠。又将"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蘅芷清芬"赐名"蘅芜苑","杏帘在望"赐名"稻香村",正楼曰"大观楼"。从此这园子便叫作——大观园

元妃省亲完毕回宫,贾府上下连日用尽心力,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只有宝玉最闲。

宝玉一日往袭人家去逛了一回。袭人母兄要赎她出去,袭人借机约法三章,劝宝玉改掉几桩毛病——这便是"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又一日宝玉往黛玉房中来,闻得黛玉袖中一股幽香——竟非花瓣之香也非熏香。宝玉拉了黛玉袖子闻了又闻,黛玉道:"人家各有缘法,我这香岂是别人闻得的?" 这便是"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凤姐又因赵姨娘生事,正言弹压;黛玉俏语谑娇音,与宝玉拌嘴赔笑——大观园中诸般日常,不一而足。

第一册终 | 下一册:从宝黛共读西厢到宝玉挨打

阅读价值

本卷的阅读价值请参阅作品总论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