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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四册:大观园衰

第六十一回至第八十回 | 从宝玉庆生到晴雯之死

第六十一回至六十三回:宝玉过生日;群芳开夜宴

宝玉生日。恰巧宝琴、平儿、岫烟也是这一天生辰。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的两个一日的。" 大年初一元春生日,二月十二黛玉和袭人,三月初一是王夫人、三月初九是贾琏——探春一口气数遍了全家的生日。

晚间宝玉房里的丫鬟凑了份子给宝玉过生日。等林之孝家的查过夜,众人关上门——花梨圆炕桌上四十个白粉碟子盛着各色酒菜,摆了满满一桌。众人卸了正装换上家常衣服,挨挤着团团围坐。

行酒令——"占花名"。晴雯拿了一个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宝钗先掣——签上画着一枝牡丹,题"艳冠群芳",下面镌的小字是唐诗"任是无情也动人"。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

探春掣的是杏花——"瑶池仙品",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探春红了脸,众人笑道:"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

李纨掣的是老梅——"霜晓寒姿",诗云"竹篱茅舍自甘心"。湘云掣的是海棠——"香梦沉酣",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默默想"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伸手掣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风露清愁",那面一句旧诗道"莫怨东风当自嗟"。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

这就是大观园最美的夜晚——群芳夜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直到二更以后方散。

次日众人发现妙玉送来粉笺帖子——"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不知如何回复,欲问黛玉途中遇见岫烟——原来岫烟与妙玉是贫贱之交半师之分。岫烟看了帖子,教宝玉回"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

第六十四回至六十九回:贾琏偷娶尤二姐;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贾敬(宁国府贾珍之父)因服用丹砂烧胀而死。贾珍、贾蓉父子在丧期,却与尤氏姐妹(尤二姐、尤三姐)百般调戏。贾蓉甚至对丫鬟说:"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

贾琏看上了尤二姐,在贾珍贾蓉的帮助下偷娶了她——安置在花枝巷一所房子里。贾琏把自己的体己私房都搬了来,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尤二姐——只等凤姐一死便接她进去。尤二姐满心欢喜。

凤姐从平儿处得知此事,定下一条毒计。趁贾琏出差,凤姐素衣素盖只带平儿等人来到花枝巷。见了二姐满脸堆笑——"皆因我也年轻,向来总是妇人的见识。一味的只劝二爷保重,别在外边眠花宿柳恐怕叫老爷太太耽心——这都是你我的痴心。谁知二爷倒错会了我的意。若是他在外头作事瞒着我,我也罢了。如今明公正道的娶了妹妹作二房——这样正经大事也是人家大礼,我反成了争风吃醋的了。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话也是常情。妹妹想想,我巴不得今儿就请妹妹进去,裁治了这些下人——我今儿来求妹妹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伺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

一席话说的尤二姐滴下泪来,以为凤姐是个好人,便跟了她进了大观园。进了园中方知上了当——凤姐撤换了原有的丫鬟,派了善姐这个刁钻丫头去伺候。善姐不服使唤慢慢连饭也懒得端去,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拿来的东西皆是剩的。凤姐在贾母王夫人面前假装贤良,又在贾琏面前扮作委屈。私下里的折磨——风刀霜剑,不消一个月尤二姐便病了。

贾赦将房中丫鬟秋桐赏给贾琏作妾。秋桐仗着是贾赦所赐,连凤姐都不放在眼里,更是每日指着尤二姐骂——"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掺杂没有的呢。"

尤二姐已怀身孕,被庸医胡君荣一副虎狼药打下一个已成形的男胎。二姐万念俱灰,是夜吞金自尽。死后贾琏要办丧事,凤姐推病不出,还去贾母处告状说二姐是痨病死的——"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也有言语钝拙的,也有举止轻浮的,也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的,也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 她就这样笑着送走了尤二姐。

尤三姐的故事更为惨烈。她看中了柳湘莲——当年在戏台上扮小生的冷面郎君。贾琏路上遇见柳湘莲,说了媒。柳湘莲将家传鸳鸯剑作为定礼交给贾琏。后来柳湘莲对宝玉说:"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他到花枝巷索回定礼。尤三姐在房中听见——知道柳湘莲嫌弃她不干净,摘下鸳鸯剑出房:"还你的定礼。" 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柳湘莲见尤三姐如此刚烈,抚尸大哭。恍惚间见三姐魂魄向他道别,后随跛足道人而去。这便是:"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七十回至七十六回:重建桃花社;中秋夜联诗

春天来了,黛玉作了一首《桃花行》:"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众人看了都说是潇湘子的手笔,称为今社的社长。

中秋之夜,贾母率众人在凸碧山庄赏月。贾母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便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 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发出一缕笛音来,众人肃然危坐默默相赏。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了这笛声,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

黛玉和湘云离席到凹晶馆联诗。两人坐在湘妃竹墩上,天上一轮圆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晶宫鲛室之内。联到深夜,湘云忽见池中有一黑影,拾了一块石头打去——却是一只白鹤,嘎然一声直往藕香榭飞去。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 因联道"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 想了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捞嘴,我也有了——你听听。" 因对道:"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冷月葬花魂'。" 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

第七十七回至八十回:晴雯被逐;宝玉撰芙蓉诔

王夫人亲自来到怡红院——"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 老嬷嬷指出蕙香。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 又命人把生得风流灵巧的晴雯拖来。晴雯病了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从炕上被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婆子把她架了出去。王夫人吩咐只许把她贴身衣服撂出去。又命凡是唱戏的女孩子一概不许留在园里——芳官、藕官、蕊官被尼姑庵领了去。

宝玉送走王夫人回来,一路盘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无言可对。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他生的过于好了反被这好带累了。" 又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

夜晚宝玉偷偷出去看晴雯。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渴了半日无人给水——见了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她要茶,宝玉看时只有一个油腻乌黑的沙壶,斟出来的绛红茶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灌下去了。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凭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说罢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指甲咬下,又将自己贴身穿的旧红绫袄脱下——连指甲都与宝玉,说:"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

是夜晴雯夭亡。宝玉问小丫头晴雯临终说什么没有。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说晴雯是花神,便顺口说晴雯临终时问宝玉去哪了,又说"我不是死——是到天上做花神去了。我是专管芙蓉花的。" 宝玉遂将晴雯当作芙蓉花神来祭奠。

他洒泪泣血写成一篇《芙蓉女儿诔》——这是全书中宝玉唯一一篇亲自撰写的长篇文字。"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 篇末曰:"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从芙蓉花丛中走出来——原来她一直在听。二人修改诔文,"黄土垄中卿何薄命"一句,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有无限的狐疑乱拟——这诔文明祭晴雯实诔黛玉。

晴雯之死,是大观园崩溃的第一个信号。

第四册终 | 下一册:从黛玉焚稿到宝玉哭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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