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第一册：群雄逐鹿

第一回至第二十回 | 从黄巾起义到曹操迁都许昌

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东汉末年，桓帝禁锢善类，灵帝宠信宦官，朝政日非。建宁二年，青蛇蟠于御座；又洛阳地震，海水泛溢，种种不祥。巨鹿人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入山采药遇一老人授以《太平要术》三卷。张角得书后，能呼风唤雨，号为"太平道人"。他广收门徒，立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号，发动黄巾起义。

四方百姓裹黄巾而从者四五十万。官军望风而靡。朝廷惊恐，出榜招募义兵。

榜文行到涿县，引出一人：姓刘名备，字玄德，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家道中落，以贩屦织席为业。刘备年二十八，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此人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

见榜文后刘备慨然长叹。身后一人厉声问："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 此人姓张名飞，字翼德，世居涿郡，卖酒屠猪为业。张飞身长八尺，豹头环眼，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二人同入村店饮酒，正饮间见一大汉推车到店：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此人姓关名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倚势凌人的土豪，逃难江湖。

三人一见如故，同到张飞庄上。庄后有一桃园，桃花盛开。三人于园中焚香再拜，共立誓言："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三人打造兵器：刘备双股剑，关羽青龙偃月刀（又称"冷艳锯"，重八十二斤），张飞丈八蛇矛。聚乡勇五百余人投军。首战即斩黄巾将程远志。张飞一矛刺死副将邓茂，关羽一刀斩了程远志，黄巾军溃散。

第二回：张翼德怒鞭督邮，何国舅谋诛宦竖

刘关张连战连捷，救董卓于危难。但董卓因三人"白身"（无官职），甚是轻慢。张飞怒欲杀董卓，被刘备劝住。三人投奔朱儁，大破黄巾。

黄巾既平，朝廷论功行赏。刘备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到任四月，与民秋毫无犯。忽有督邮至县，百般索贿。刘备清贫，无钱应付。督邮逼勒县吏诬告刘备"害民"。张飞饮了几杯闷酒回衙，听得老人在衙前痛哭——原来是督邮将县吏绑倒，逼勒指称刘备。

张飞大怒，睁圆环眼，咬碎钢牙，滚鞍下马，径入馆驿。督邮未及开言，被张飞一把揪住头发扯出，绑在县衙前的马桩上，折下柳条，往督邮两腿上着力鞭打。连打折柳条十数枝。

刘备赶来，急喝张飞住手。关羽说："哥哥立许多大功，仅得县尉。今又被督邮侮辱——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不如杀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 刘备取印绶挂在督邮颈上，斥曰："据汝害民，本当杀却。今姑饶汝性命。" 三人弃官而去。

此后十常侍乱政，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谋诛宦官——但何进优柔寡断，不听曹操"当机立断"之劝。何进反被十常侍诱入宫中杀害。袁绍、曹操带兵杀入宫中，尽诛宦官。混乱中少帝与陈留王走失，被崔毅所救。西凉刺史董卓趁乱入京。

第三回：议温明董卓议废立，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横行街市。他见少帝懦弱，陈留王聪颖，便有废立之意。

一日董卓在温明园宴请百官，忽然提出："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 座上一人挺身而出："不可！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 此人是荆州刺史丁原。

董卓怒拔剑欲杀了原。李儒急止——因见丁原身后站着一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此人姓吕名布，字奉先，丁原义子，有万夫不当之勇。董卓震慑，不敢动手。

次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吕布纵马挺戟大败董卓军。董卓赞道："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 帐下一人出曰："主公勿忧。某与吕布同乡——吕布勇而无谋，见利忘义。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 此人是虎贲中郎将李肃。

李肃带赤兔马（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黄金千两、明珠数十颗往说吕布。吕布见赤兔马大喜，当夜便提刀直入丁原帐中，斩丁原首级——"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 拜董卓为义父。

董卓得吕布后如虎添翼，废少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是为汉献帝。随后又鸩杀少帝、何太后兄妹。从此董卓每夜入宫奸淫宫女，夜宿龙床，朝野震恐。

第四回：废汉帝陈留践位，谋董贼孟德献刀

董卓的暴行激起天下义愤。越骑校尉伍孚怀揣短刀，借奏事之机拔刀直刺董卓。董卓气力大，两手抵住。吕布入，揪倒伍孚。董卓问："谁教汝反？" 伍孚瞪目大喝："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罪恶盈天，人人愿得而诛之！吾恨不车裂汝以谢天下！"

渤海太守袁绍在渤海引兵讨董。曹操更是设下一计——他拜见董卓时趁董卓面朝里卧，拔宝刀欲刺。董卓从衣镜中照见曹操拔刀，急回身问："孟德何为？" 吕布恰牵马至阁外。曹操急中生智持刀跪下："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 董卓接刀一看，果是宝刀。曹操以试马为名，骑上良马飞奔出城。

董卓醒悟后画影图形捉拿曹操。曹操逃至中牟县被擒。县令陈宫认出曹操，敬他是"天下忠义之士"，弃官随他同行。二人行至成皋，投宿曹操父亲的结义兄弟吕伯奢家。

吕伯奢热情相待，骑驴往西村沽酒。曹操与陈宫坐久，忽闻庄后有磨刀声。曹操疑心大起："吕伯奢非吾至亲，此去可疑。" 潜步偷听，闻人语曰"缚而杀之，何如？" 曹操更不怀疑，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一连杀死八口。搜至厨下，却见缚着一猪——原来是要杀猪款待他们。

二人急出庄，行不到二里，见吕伯奢骑驴沽酒悬果而来："贤侄何故便去？" 曹操挥剑砍吕伯奢于驴下。陈宫大惊："适才误杀，今又为何？" 曹操曰："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 陈宫曰："知而故杀，大不义也！" 曹操说出了千古名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陈宫一夜未眠，想杀曹操又觉不义，弃之自去。

第五回：发矫诏诸镇应曹公，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曹操逃到陈留，散家财，发矫诏，竖起招兵白旗一面，上书"忠义"二字。应募之士如雨骈集。乐进、李典、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纷纷来投。

曹操发檄文至各镇，号召讨伐董卓。十八路诸侯会盟：袁绍为盟主，孙坚为先锋。诸侯联军浩浩荡荡杀奔洛阳。

董卓令华雄为先锋迎战。华雄连斩联军数将：鲍忠、祖茂、俞涉、潘凤。众皆失色。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此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正是关羽。袁绍问现居何职。公孙瓒答："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 袁术大喝："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 曹操急止："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

曹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羽饮了上马。关羽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关羽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张飞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 袁术怒曰："俺大臣尚自谦让，量一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 曹操曰："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 仍暗使人送酒肉抚慰三人。

董卓闻华雄被杀，亲率大军守虎牢关。吕布领三万军到关前扎寨。诸侯引军迎战。吕布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方天画戟，坐下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吕布连败联军数将：方悦、穆顺、武安国。公孙瓒亲自挥槊战吕布，不数合败走。吕布纵赤兔马来追——那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布举画戟望瓒后心便刺。傍边一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

张飞抖擞精神，酣战吕布，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关羽把马一拍，舞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刘备掣双股剑，骤黄鬃马，刺斜里去砍。三人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吕布架隔遮拦不定，望刘备面上虚刺一戟，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三人拍马直赶至关下。

第六回：焚金阙董卓行凶，匿玉玺孙坚背约

董卓战败，听李儒之计，决定迁都长安以避诸侯锋芒。临行时董卓令诸将遍杀洛阳富户，没收财物；又发掘先皇陵寝取其金宝；最后放火焚烧洛阳城——南北两宫、长乐宫尽皆火起。二百年帝都化为焦土。

董卓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军士手执白刃，于路杀人夺财——啼哭之声震动天地。

诸侯入洛阳，见火焰冲天、黑烟铺地，二三百里并无鸡犬人烟。孙坚救灭宫中余火，屯兵于建章殿基上。是夜星月交辉，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孙坚令人下井打捞，得玉玺一方。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傍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此乃传国玉玺。孙坚得之，问程普来历。程普详述玉玺自卞和献璞、秦皇刻玺以来的传承。孙坚大喜："吾必有九五之分——此处不可久留！" 遂托病辞归。

不想有军士本袁绍乡人，将此事密报袁绍。次日袁绍质问孙坚，孙坚指天为誓："吾若果得此宝，私自藏匿，异日不得善终，死于刀箭之下！" 袁绍叫出告密军士对质。孙坚拔剑欲斩，诸侯劝解。孙坚随即拔寨回江东。袁绍写书令荆州刘表截击。

第七回：袁绍磐河战公孙，孙坚跨江击刘表

孙坚回江东路上被刘表截住，两家从此结仇。

却说袁绍屯兵河内，缺少粮草。冀州牧韩馥遣人送粮。谋士逢纪献计：写密书给公孙瓒约共分冀州，公孙瓒起兵后韩馥必然惊恐来请教——袁绍趁势夺冀州。果然韩馥无谋，将冀州拱手让与袁绍。公孙瓒大怒，率军来夺。两军会于磐河之上。

公孙瓒自为前部，被袁绍大将文丑杀得大败。文丑飞马追入阵中，往来冲突。公孙瓒弓箭尽落、头盔堕地，披发纵马奔逃，马前失，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捻枪来刺——忽见草坡左侧转出一个少年将军，飞马挺枪直取文丑。此人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姓赵名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也。赵云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不分胜负。公孙瓒救军到，文丑拨马回。

次日公孙瓒再战，前军失利。左右两军欲来救应，都被颜良、文丑引军截住。公孙瓒慌走，赵云挺枪骤马杀开条路。袁绍将兵杀来，赵云保着公孙瓒且战且走。

再说孙坚为报刘表截路之仇，跨江击刘表。孙坚长子孙策勇不可当，一箭射杀刘表部将陈生。但孙坚军久攻不下，蒯良设计，孙坚退兵。两家暂且罢战。

第八回：王司徒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董卓在长安愈加骄横。自号"尚父"，出入僭天子仪仗；董氏宗族不问长幼皆封列侯。又在离长安二百五十里处筑郿坞，高厚各七丈，积谷三十年，选民间美女八百人居其中，金玉珍宝堆积不知其数。

司徒王允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在后花园仰天垂泪。忽闻牡丹亭畔有人长叹——是府中歌伎貂蝉。貂蝉自幼入府，王允以亲女待之。今夜见她在此长叹，王允以为是私情，厉叱之。貂蝉跪答："妾蒙大人恩养，训习歌舞，优礼相待——虽粉身碎骨莫报万一。近见大人两眉愁锁，必有国家大事。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

王允以杖击地曰："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 将貂蝉引入画阁中，尽叱出妻妾，纳貂蝉于坐，叩头便拜。貂蝉惊伏于地。王允涕泣曰："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贼臣董卓将欲篡位，朝中文武无计可施。董卓有一义子吕布，骁勇异常。我看二人皆好色之徒，今欲设连环计：先将汝许嫁吕布，后献与董卓。汝于中取便，谍间他父子反颜，令布杀卓，以绝大恶。"

貂蝉曰："妾许大人万死不辞。望即献妾与彼。妾自有道理。"

次日王允请吕布来家饮酒。酒至半酣，唤貂蝉出拜。吕布一见——惊为天人。貂蝉以秋波送情，吕布神魂飘荡。王允曰："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还肯纳否？" 吕布出席拜谢。王允约定数日后送过府中。

数日后王允朝堂遇董卓，又请董卓来家赴宴。席间王允令貂蝉出来歌舞。董卓问此女何人。王允曰："歌伎貂蝉也。" 董卓曰："真神仙中人也！" 王允即命备毡车送貂蝉至董卓相府。

吕布闻讯赶来质问。王允曰："太师来吾家，言今日良辰，即带此女回府配与奉先。" 吕布大喜，急回相府——却见貂蝉已为董卓所占。

一日董卓入朝议事，吕布执戟相随。趁董卓与献帝共语时，吕布提戟出殿，上马径到相府。见貂蝉于凤仪亭下，泣曰："我自见将军，许侍箕帚。不意太师起不良之心，将妾淫污——今得见将军一面，妾愿毕矣！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 言讫手攀曲栏，望荷花池便跳。吕布慌忙抱住。

董卓在殿上回头不见吕布，心中怀疑，急回相府。直入后堂寻到凤仪亭，见吕布正抱貂蝉。董卓大喝一声，吕布回身便走。董卓抢了吕布的画戟赶来，掷戟刺吕布——吕布打戟落地，脱身而逃。董卓肥胖赶不上，气喘吁吁。

李儒赶来劝："太师欲取天下，何惜一女子？不如将貂蝉赐与吕布，布必以死相报。" 董卓沉吟良久，回房问貂蝉。貂蝉大哭："妾已事贵人，今忽欲下赐家奴——妾宁死不受辱！" 掣壁间宝剑欲自刎。董卓慌夺剑拥抱："吾戏汝！" 貂蝉倒在董卓怀中掩面大哭。

李儒得知顿足曰："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

第九回：除暴凶吕布助司徒，犯长安李傕听贾诩

王允趁热打铁，请吕布至密室，说以"将军自姓吕，太师自姓董——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 吕布奋然曰："吾意已决！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王允同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定计：假称天子病愈大会群臣，召董卓入宫受禅。董卓大喜——"吾夜梦一龙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 不顾李肃再三劝阻，辞别老母，出郿坞入长安。

车驾前行，忽折一轮。又行不到十里，马咆哮嘶喊，掣断辔头。董卓问李肃，肃曰："此乃弃旧换新，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 次日狂风骤起，昏雾蔽天。董卓又问，肃曰："主公登龙位，必有红光紫雾，以壮天威耳。"

董卓入朝，群臣各具朝服迎谒于道。到北掖门，军兵尽挡在门外，独李肃扶车直入。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董卓惊问，王允大呼："反贼至此，武士何在？" 两旁转出百余人持戟刺卓。董卓裹甲不入，伤臂坠车，大呼："吾儿奉先何在？" 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有诏讨贼！" 一戟直刺咽喉——李肃早割了头在手。

长安百姓闻董卓死，满城歌舞。军士将其尸身置于街头——卓体肥胖，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膏流满地。

但董卓部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逃回西凉，发使至长安上表求赦。王允曰："卓之跋扈皆此四人助之。今虽大赦天下，独不赦此四人。" 四人忧惧，欲各自逃生。谋士贾诩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不如诱集陕人，并本部兵马杀入长安与董卓报仇。事济奉朝廷以正天下，若其不胜走亦未迟。"

于是李傕等聚陕人十余万，分四路杀奔长安。吕布虽勇，寡不敌众。城中兵变开城门，李傕军拥入。吕布败走投袁术。王允不肯逃，被李傕、郭汜所杀——"王允忠于社稷，慷慨就死，惜其不能从权也。"

第十回：勤王室马腾举义，报父仇曹操兴师

李傕、郭汜既掌大权，残虐百姓。忽报西凉太守马腾、并州刺史韩遂引军十余万杀奔长安。马腾之子马超，年方十七，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勇力过人。马超斩李蒙、王方二将，大显神威。但贾诩坚守不出，马腾粮尽只得退回西凉。

却说曹操在兖州招贤纳士，荀彧、荀攸叔侄来投。荀彧又荐程昱，程昱荐郭嘉，郭嘉荐刘晔，刘晔又荐满宠、吕虔。满宠、吕虔共荐毛玠。曹操有了这批谋士，气象一新。

忽报徐州牧陶谦部下张闿杀了曹操之父曹嵩。原来曹操遣人往琅琊郡接父亲，路过徐州。陶谦欲结好曹操，亲自出境迎接曹嵩，设宴款待。临行又差都尉张闿将兵五百护送。谁想张闿本是黄巾余党，见曹府车辆装有许多财物，夜雨中将曹嵩一家尽皆杀死，取了财物，逃奔淮南。

曹操闻讯哭倒于地，咬牙切齿曰："陶谦纵兵杀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当尽起大军洗荡徐州！" 留荀彧、程昱领三万人守鄄城、范县、东阿三县，其余尽数起兵，教夏侯惇、于禁、典韦为先锋，杀奔徐州。所到之处，杀戮百姓、发掘坟墓——"戮及死人"。

陶谦求救于孔融。孔融正被黄巾余党围困，求救于刘备。刘备向公孙瓒借赵云及三千兵前往解围。刘备到徐州，先以书劝曹操罢兵。恰好此时吕布偷袭曹操后方——陈宫因恨曹操，投了吕布，劝其趁曹操东征，袭取兖州。曹操只得回军，徐州之围暂解。

第十一回：刘皇叔北海救孔融，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曹操回军兖州，与吕布战于濮阳。吕布令陈宫守东郡，自引军迎战。两军对阵，曹操指吕布曰："吾与汝自来无仇，何得夺吾州郡？" 吕布曰："汉家城池诸人有分——偏尔合得？"

曹操令许褚出战。许褚与吕布斗二十合不分胜负。曹操曰："吕布非一人可胜。" 便令典韦夹攻。夏侯惇、夏侯渊、李典、乐进齐到，六员将共攻吕布。吕布遮拦不住，拨马回城。

吕布用陈宫计，诱曹操入城。城内四门火起，曹操陷于巷战之中。火光里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而来，曹操以手掩面加鞭纵马过去。吕布从后拍马赶来，将戟于曹操盔上一击，问："曹操何在？" 曹操反指曰："前面骑黄马者是他。" 吕布弃了曹操拍马向前追赶——曹操急转马头望东门而走。

典韦冒烟突火寻到曹操，步行杀出重围，身被数十枪。曹操自此得了典韦，视为心腹。

两军相持百日，蝗虫忽起，食尽禾稻。关东一斗粟值五十贯，人相食。曹操军中粮尽，只得暂且罢兵。

第十二回：陶恭祖三让徐州，曹孟德大战吕布

陶谦年迈，病势沉重。临终谓糜竺曰："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 糜竺率徐州百姓来迎刘备。刘备推让再三——"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内所归，何不以州让之？" 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挂齿！今日之事，天与不取，悔不可追。" 关、张亦再三劝谏。刘备乃领徐州牧。

却说曹操平定汝南、颍川黄巾余党，又得了猛将许褚。许褚字仲康，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手提大刀，勇力绝人。曾双手掣二牛尾，倒行百余步。曹操一见大喜，曰："此吾之樊哙也！" 自此许褚随身护卫。

曹操再起兵攻吕布。吕布听陈宫计，趁曹操出城抢麦，引兵攻打。典韦巡营，见敌军逼近，命军士伏而不动，待敌到五步时——典韦飞身跃起，手执双铁戟，厉声大喝。连杀数十人，敌军大骇而退。曹操赞曰："此古之恶来也！"

后陈珪、陈登父子在吕布处为内应，献萧关，曹军大胜。吕布败走投刘备，刘备收留之，使居小沛。

第十三回：李傕郭汜大交兵，杨奉董承双救驾

李傕、郭汜在长安自相残杀。郭汜谋劫天子，李傕先发制人劫了天子。双方交战连月，帝后百官忍饥挨饿。李傕以腐牛骨与天子充饥，献帝暗泣。

杨奉、董承等趁乱救驾，护献帝还都洛阳。一路饥寒交迫，百官多无靴履，或自采野菜充饥。到洛阳后，宫室烧尽，街市荒芜。献帝暂居故中常侍赵忠宅，百官朝贺皆立于荆棘之中。

太尉杨彪奏曰："今曹操在山东兵强将盛，可宣入朝以辅王室。" 献帝从其言，遣使宣曹操。

第十四回：曹孟德移驾幸许都，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曹操接诏大喜，聚谋士商议。荀彧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服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今天子蒙尘，将军诚因此时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人望——不世之略也。"

曹操即日起兵，迎献帝于洛阳。寻以洛阳残破为由，迁都许昌，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封大将军、武平侯。

却说刘备奉诏征袁术，留张飞守徐州。张飞设宴请各官，令众人满饮，却逼从不饮酒的曹豹饮酒。曹豹勉强饮了一杯。张飞已大醉，喝道："你违我将令，该打一百！" 曹豹告曰："看女婿之面，且恕我。" 张飞曰："你女婿是谁？" 豹曰："吕布是也。" 张飞大怒："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吕布来唬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吕布！" 提鞭打了曹豹五十下。

曹豹怀恨，暗通吕布。当夜吕布引军来袭。张飞醉卧府中，左右急摇醒。张飞披挂上马，刚出府门，吕布已到。张飞酒未醒，不能力战，只得杀条血路逃走。刘备家眷陷于城中。

刘备兵败回至徐州，吕布反来相迎，还其家眷，让刘备屯于小沛——两家暂且相安。

第十五回：太史慈酣斗小霸王，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却说孙坚长子孙策，字伯符。自父死后投袁术，屈居人下不得志。乃将传国玉玺质于袁术，借兵三千，同父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回江东开创基业。

行至历阳，遇一人来投——姓周名瑜，字公瑾，与孙策同年，交情甚密。周瑜荐张昭、张纮，皆当世奇才。孙策大喜，令周瑜、张昭等参议军机。

孙策攻刘繇于牛渚，两军对阵。刘繇部将太史慈出马。孙策与太史慈大战——太史慈暗忖："有十二三人从策，只我一个，便活捉他也被人夺去。" 乃诈败诱孙策追至平川。孙策赶到，太史慈回马再战，又五十合。太史慈又诈败，孙策再追——这次追到一岭下，二人滚下马来，弃枪揪住厮打。战袍扯得粉碎。孙策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太史慈亦掳了孙策的头盔。直到两家救应军到，方才罢手。

次日孙策与太史慈再战，程普出马助战，刘繇大败。太史慈被擒，孙策亲释其缚——"吾知子义真丈夫也——刘繇不能用，以致此败。" 太史慈感其义，遂降。

此后孙策连破严白虎、王朗，平定江东，创下吴国基业。时人称之为"小霸王"——孙策之勇，仿佛项羽。

第十六回：吕奉先射戟辕门，曹孟德败师淯水

袁术大将纪灵引兵攻刘备于小沛。刘备求救于吕布。吕布曰："我若不救，袁术必破刘备，然后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不得不救。"

吕布设宴请纪灵与刘备。席间布曰："吾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今日为两家解之。" 乃令左右接过画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布曰："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画戟小枝，你两家罢兵；射不中，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有不从吾言者，并力拒之。" 纪灵暗思："一百五十步怎能射中——且应他。" 刘备也默祷："但愿射中。"

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着"——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彩。吕布呵呵大笑，掷弓于地，执纪灵、刘备之手曰："此天意令你两家罢兵也！"

却说曹操攻张绣于宛城。张绣听贾诩之言投降。曹操入城后见张绣之婶邹氏美貌，纳之营中。张绣闻之大怒，用贾诩计。先请典韦饮酒至醉，令人盗走其双铁戟。是夜二更，张绣发兵掩杀——典韦从醉中惊醒，寻戟不着，只掣步卒腰刀，独身当住寨门。砍死二十余人，身中数十枪，犹以死拒寨门。敌军乃从寨后杀入，典韦背上又中一枪，乃大叫数声，血流满地而死。死了半晌，无一人敢从前门入者。

曹操靠典韦以死断后，得从寨后上马逃奔。其侄曹安民步随，被砍为肉泥。长子曹昂将己马让与曹操，步行被乱箭射死。曹操逃脱后，设祭祭典韦——"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

第十七回：袁公路大起七军，曹孟德会合三将

袁术在淮南，得了传国玉玺，便有称帝之志。召集群臣曰："吾袁姓出于陈，陈乃大舜之后。以土承火，正应其运。又谶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吾字公路，正应其谶。" 遂于寿春建号称帝，国号仲家。

曹操闻袁术称帝，会合刘备、吕布、孙策三路军马共同讨伐。袁术使大将桥蕤为先锋迎敌，大败，桥蕤被夏侯惇搠死。袁术退保寿春，四门紧闭。

曹操围城日久，粮草不继。管粮官王垕禀："兵多粮少，当如之何？" 操曰："可将小斛散之，权且救一时之急。" 垕曰："兵士倘怨如何？" 操曰："吾自有策。" 王垕以小斛分散，曹操暗使人探听，果有嗟怨。操密召王垕曰："吾欲问汝借一物以压众心，汝勿吝。" 垕曰："丞相欲用何物？" 操曰："欲借汝头以示众耳。" 垕大惊："某实无罪！" 操曰："吾亦知汝无罪，但不杀汝，军心必变矣。汝死后妻子吾自养之，勿虑也。" 立斩王垕，悬头高竿，出榜晓示："王垕故行小斛，盗窃官粮——谨按军法。" 众怨始解。

曹操传令各营将领："三日之内要破寿春，不力者斩。" 亲临城下搬土运石填壕，大小将士无不向前。城上矢石如雨，曹操毫不退避。终于攻破寿春，袁术败逃。

第十八回：贾文和料敌决胜，夏侯惇拔矢啖睛

曹操再征张绣。行军之际，见一路麦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麦。曹操使人远近遍谕："吾奉天子明诏，出兵讨逆，与民除害。方今麦熟之时，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军法甚严，尔民勿得惊疑。" 百姓无不欢喜称颂。官军经过麦田皆下马以手扶麦递相传送而过。

曹操乘马正行，田中忽惊起一鸠，马眼生窜入麦中，践坏了一大块麦田。曹操即掣所佩之剑欲自刎。众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总统大军，岂可自戕？" 曹操沉吟良久，以剑割自己之发掷于地曰："割发权代首。" 使人以发传示三军——"丞相践麦，本当斩首号令，今割发以代。" 三军悚然，无不懔遵军令。

却说张绣依贾诩之计，先败后胜。曹军不利。

曹操在许都忽报袁绍欲兴兵犯境。恰吕布又攻刘备于沛城。曹操用荀彧之策：先平吕布，后图袁绍。

征吕布途中，夏侯惇为前部。遇吕布部将高顺，两军交战。夏侯惇与高顺战四五十合，高顺抵敌不住，败下阵去。夏侯惇纵马追赶，曹性暗地拈弓搭箭——一箭正中夏侯惇左目。夏侯惇大叫一声，急用手拔箭，不想连眼珠拔出！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 遂纳于口内啖之，仍复提枪纵马，直取曹性——一枪搠透其面门，死于马下。两边军士见者无不骇然。

第十九回：下邳城曹操鏖兵，白门楼吕布殒命

曹操会合刘备，水淹下邳。吕布自恃赤兔马日行千里，粮食足备，不以为意，每日与貂蝉饮酒取乐。陈宫屡谏不听。

吕布部将侯成因追回失马，酿了五六斛酒欲与诸将会饮，恐吕布见罪，先以酒五瓶送与吕布。吕布大怒："吾方禁酒，汝却酿酒会饮——莫非与曹操同谋伐我乎！" 命推出斩之。宋宪、魏续等告免。侯成怀恨在心。

侯成、魏续、宋宪商定降曹。是夜侯成盗走赤兔马献与曹操。魏续、宋宪趁吕布困倦睡在城楼椅上，偷其画戟，将吕布紧紧缚住。白旗一招，曹军涌入。吕布被擒。

曹操高坐白门楼上。吕布被押至，见刘备在坐，曰："公为坐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 刘备点头。

曹操问："今日之事如何？" 吕布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 曹操回顾刘备曰："何如？" 刘备答曰："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吕布怒目视刘备曰："是儿最无信者！"

曹操令将吕布缢死，然后枭首。陈宫亦被擒，曹操曰："公台别来无恙！" 宫曰："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 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独事吕布？" 宫曰："布虽无谋，不似汝诡诈奸险。" 操曰："公自谓足智多谋，今竟何如？" 宫顾吕布曰："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未必被擒也。" 曹操有留恋之意——宫径步下楼，引颈就刑。曹操泣而送之。

第二十回：曹阿瞒许田打围，董国舅内阁受诏

曹操平了吕布，班师回许都。表奏刘备军功，引刘备见献帝。帝问宗族世谱，令人取宗族世谱检看——刘备乃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孝景皇帝玄孙。献帝大喜，叙叔侄之礼，拜刘备为左将军、宜城亭侯。人称为"刘皇叔"。

荀彧等进谏曹操："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 曹操曰："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

一日曹操请天子许田围猎。天子不敢不从，引文武出城。曹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差一马头。转过土坡，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献帝连射三箭不中，顾曹操曰："卿射之。" 曹操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以为是天子射中，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众皆失色。

关羽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欲出斩曹操。刘备慌忙摇手示意，关羽乃止。事后刘备曰："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若一击不中，反伤天子，我等反得反叛之名。且操之爪牙布满左右，事不成而祸先至矣。"

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近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 伏后之父伏完荐车骑将军董承。

献帝咬破指尖，以血写密诏缝于衣带之中，暗付董承——令其纠合忠义之士共图曹操。此即"衣带诏"。

董承得诏，夜与王子服、种辑、吴硕等共谋。又邀刘备入盟。刘备应允——恐曹操见疑，乃在后园种菜，以为韬晦之计。

关羽、张飞问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何也？" 刘备曰："此非二弟所知也。" 二人乃不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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