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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有光诗选

归有光 · · 混合体裁 · 咏史怀古、山水田园、思乡羁旅


海上纪事十四首·其一

原文

自是吴分有岁灾,连年杼轴已堪哀。
独饶此地无戎马,又见椰帆海上来。

注释

吴分(fèn):吴地分野,指吴地命中注定。杼(zhù)轴:织布机上的两个零件,此借指纺织业,引申为百姓生计。独饶:唯独宽容,此处意为"唯独"。椰帆:指倭寇所乘的船帆。归有光《海上纪事十四首》作于嘉靖三十二年(1553),倭寇由浙江转入江苏,进犯上海附近地区。


译文

从此吴地好像命中注定年年有灾,连年百姓生计困苦已经令人哀伤。唯独此地原本没有战乱之苦,如今又见倭寇船帆从海上来犯。


赏析

此诗为归有光反映明代东南倭患的纪实之作。首句"自是吴分有岁灾"以宿命般的口吻点明吴地连年遭灾的残酷现实,"自是"二字含无限悲愤。次句"连年杼轴已堪哀"将"岁灾"具体化,百姓在官府搜刮下本已困苦不堪,"杼轴之困"道出民生凋敝的根本原因。第三句"独饶此地无戎马"表面是让步——幸而此地尚无兵燹之祸,实则为转折蓄势。末句"又见椰帆海上来"彻底否定前句,倭寇船帆的出现使最后的安慰化为泡影。全诗以"岁灾—杼轴—无戎马—椰帆"层层递进,首尾呼应,将天灾、人祸、兵患融为一体,深刻揭露了明代东南沿海倭患的严峻和百姓的深重苦难。归有光以散文家笔法入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体现了唐宋派"文道合一"的创作理念。


甲寅十月纪事·其一

原文

沧海洪波蹙,蛮夷竟岁屯。
羽书交郡国,烽火接吴门。
云结残兵气,潮添战血痕。
因歌祁父什,流泪不堪论。

注释

蹙(cù):紧迫,涌动。蛮夷:此指倭寇。竟岁:终年,整年。屯:驻扎,聚集。羽书: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郡国:泛指地方行政区划。吴门:苏州的别称。祁父什:指《诗经·小雅·祈父》,是周王武士抱怨司马祈父的诗,此处借指士兵的哀怨之歌。嘉靖三十三年(1554)岁在甲寅,倭寇自太仓溃围,掠民舟出海,复扰苏北乃至山东。


译文

大海上波涛汹涌紧迫,倭寇整年在此屯聚。紧急军书在各郡国间交驰传递,烽火连连延伸到了吴门。乌云凝结着残兵的气息,潮水增添了战火的血痕。因而唱起《祈父》之歌,流泪悲伤不堪言说。


赏析

此诗以甲寅年(1554)倭寇侵扰吴地为背景,真实记录了东南沿海的战乱惨状。首联"沧海洪波蹙,蛮夷竟岁屯"以海上巨浪衬托倭寇的剽悍与长期盘踞,"竟岁"二字点明侵扰之久。颔联"羽书交郡国,烽火接吴门"以极快的节奏渲染战争气氛,"交"与"接"两个动词写出了军情紧急、烽烟四起的紧张局面,从"郡国"到"吴门"由面到点,战火逼近之意不言而喻。颈联"云结残兵气,潮添战血痕"是全诗最为沉痛之笔,不正面写厮杀,而以"残兵气""战血痕"两个意象让读者想象战事之惨烈、牺牲之巨大,天地万物仿佛都浸透了战争的血泪。尾联"因歌祁父什,流泪不堪论"以《诗经·祈父》典故收束,将个人悲愤与士兵哀怨融为一体,"不堪论"三字含蓄而沉重,尽在不言中。全诗意境苍凉,对仗工整,情感深沉,是明代反映倭患的诗歌名篇。


颂任公四首·其一

原文

黄梅风雨自年年,今日沙头浪拍天。
最是便君多大略,笑看东海欲投鞭。

注释

任公:指任环,字应乾,明代抗倭名将,官至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嘉靖年间在东南沿海抗倭屡立战功。便君:指任环。投鞭:投鞭断流,典出前秦苻坚"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此处形容任环抗倭的豪迈气概与必胜信心。黄梅风雨:江南梅雨季节。


译文

黄梅时节的风雨年年如故,今日沙头浪头高拍天际。最令人钦佩的是任公胸怀大略,笑看东海之上有投鞭断流的气概。


赏析

此诗为归有光赞颂抗倭名将任环而作,是《颂任公四首》中的第一首。首句"黄梅风雨自年年"以江南梅雨季节的自然景象起笔,"自年年"三字既写梅雨之年年如期,又暗喻倭患之年年不绝,一语双关。次句"今日沙头浪拍天"笔锋陡转,"浪拍天"既是实写海上风浪之大,又象征倭寇来犯之凶猛,为下文颂扬任公做铺垫。第三句"最是便君多大略"直抒胸臆,以"最是"二字突出任环的卓尔不凡,"多大略"点明其军事才能。末句"笑看东海欲投鞭"化用苻坚投鞭断流之典,一个"笑"字写出任环面对强敌时的从容自信与英雄气概,"欲投鞭"三字将其必胜决心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诗前两句写景蓄势,后两句颂人抒怀,以风雨、巨浪衬托英雄,格调高昂,气势豪迈,在归有光以质朴见长的诗作中别具一格,体现了明代知识分子对抗倭英雄的崇敬之情。


赏荷次韵

原文

碧池清泚漾天香,满眼芙蓉似水乡。
映日新妆争绰约,迎风小舞称清狂。
须酬佳客千杯绿,无奈明时两鬓苍。
向晚乘凉各归去,一天朗月浸沧浪。

注释

清泚(cǐ):清澈。天香:此指荷花的清香。芙蓉:荷花。绰约:柔美多姿。清狂:超凡脱俗的狂放。明时:政治清明的时代。两鬓苍:两鬓斑白,指年岁已老。沧浪:青苍色的水色,也指水名。


译文

碧绿的池水清澈荡漾着天赐的香气,满眼荷花盛放如同身处水乡。映着阳光的新妆竞相展现绰约风姿,迎着微风轻轻摇曳恰似清逸的狂舞。理当以千杯绿酒酬谢佳客,无奈身处明时却已两鬓苍苍。傍晚乘凉后各自归去,一天朗月沉浸在沧浪水中。


赏析

此诗为归有光咏荷赏荷之作,展现了他少有的闲适情怀。首联"碧池清泚漾天香,满眼芙蓉似水乡"以明丽的笔触描绘荷塘盛景,"漾"字写出了清香在水面浮动之感,"满眼"二字传达出荷花繁盛的视觉冲击,"似水乡"则将眼前的荷塘与江南水乡融为一体,意境开阔。颔联"映日新妆争绰约,迎风小舞称清狂"运用拟人手法,将荷花比作盛妆女子,"争绰约"写其在阳光下竞相展示风姿,"称清狂"写其在风中摇曳如舞,一"争"一"称"赋予荷花以灵性,生动传神。颈联"须酬佳客千杯绿,无奈明时两鬓苍"由景入情,从赏荷之乐转向人生之感,"千杯绿"写豪兴,"两鬓苍"写迟暮,一乐一悲形成鲜明对比,含蓄地表达了功名未就、年华老去的感慨。尾联"向晚乘凉各归去,一天朗月浸沧浪"以景结情,"一天朗月浸沧浪"意境澄澈空明,将白日的喧嚣归于月夜的宁静,余韵悠长。全诗写景如画,抒情含蓄,对仗工稳,体现了归有光在散文之外不俗的诗歌造诣。


乙卯冬留别安亭诸友

原文

黾勉复行役,殷勤感故知。
悠悠寒水上,猎猎朔风吹。
弹雀人多笑,屠龙世久嗤。
往来诚数数,公等得无疑?

注释

乙卯:嘉靖三十四年(1555)。安亭:地名,在今上海市嘉定区,归有光曾徙居于此读书讲学。黾(mǐn)勉:勉力,努力。行役:因公务而跋涉。故知:老朋友。弹雀:典出《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此处喻指自己志向小,或喻技艺微不足道。屠龙:典出《庄子·列御寇》,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此处喻指自己虽有学问却无用武之地。数数(shuò shuò):屡次,频繁。


译文

勉力再次踏上行程,殷勤告别深感恩情的老友。悠悠寒水之上,猎猎北风吹拂。弹雀之技常遭人嘲笑,屠龙之术久被世人讥讽。我频繁往来于此,诸君想必也会心生疑惑吧?


赏析

此诗为归有光离别安亭诸友所作,抒发了屡试不第、奔波仕途的复杂心境。首联"黾勉复行役,殷勤感故知"以"黾勉"二字道出无奈与勉力,"复"字暗示这并非首次离别,"殷勤感故知"则表达了对安亭友人深厚情谊的珍重。颔联"悠悠寒水上,猎猎朔风吹"以景衬情,"悠悠"写寒水之绵长无尽,"猎猎"写朔风之凛冽刺骨,一"水"一"风"营造出萧瑟凄凉的离别氛围,也暗喻仕途的艰辛与前途的苍茫。颈联"弹雀人多笑,屠龙世久嗤"连用《庄子》两典,自嘲之意极为明显:弹雀喻己之才小,屠龙喻己之学无用,"人多笑""世久嗤"道尽了科场屡败、怀才不遇的辛酸。归有光自嘉靖十九年中举后,八次会试落第,徙居安亭读书讲学二十余年,此二句正是他半生蹉跎的真实写照。尾联"往来诚数数,公等得无疑"以反问作结,表面是问友人是否怀疑自己频繁往来的动机,实则含蓄表达了自己不甘隐居、仍欲仕进的矛盾心情。全诗用典贴切,对仗精工,情感沉郁顿挫,是归有光五律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唐宋派"文道合一"、以学问入诗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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