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名篇集萃
唐寅 · 明 · 诸体合集 · 杂咏言志
把酒对月歌
原文
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
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
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
我学李白对明月，月与李白安能知！
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
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
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注释
把酒：端着酒杯。说：指描写、吟咏。仙去：对人死的委婉说法，指李白去世。李白诗：此处主要指李白的《把酒问月》一诗。安：怎么。料应：应该料想到。天子船：化用杜甫《饮中八仙歌》咏李白句"天子呼来不上船"。长安眠：化用杜甫《饮中八仙歌》咏李白句"长安市上酒家眠"。姑苏：苏州的别称。
译文
月亮在李白之前本就存在，但唯有李白的诗能将它吟咏透彻。如今李白已经仙逝而去，明月仍在青天之上圆了又缺。今人仍在传唱李白的诗篇，明月也还像李白在世时那般皎洁。我学着李白举杯对月，可月亮与李白又怎能知晓我的心意！李白既能作诗又能豪饮，我如今也要饮百杯酒、赋千首诗。我虽惭愧没有李白的才华，但料想明月不会嫌弃我的粗陋。我也不曾登上天子的船，也不曾到长安市上醉眠。我只愿在姑苏城外的一间茅屋里，看万树桃花盛开，明月洒满天空。
赏析
此诗作于明武宗正德元年（1507）前后，唐寅科场失意后筑桃花庵于苏州，与《桃花庵歌》为同期之作。全诗以李白为精神偶像，借歌咏李白抒写自己蔑视权贵、以诗酒自娱的豪迈情怀。前六句赞颂李白善于写月，说李白的诗至今仍被传诵，明月仍如李白生前那般皎洁，于悼亡的怅惘中见永恒的传承。中间四句笔锋一转，将自己与李白并提——"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以一种"并肩而立"的姿态宣告自我，并非自卑地仰望，而是以狂放自比太白。紧接着"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一转一合，既有自知之明的谦卑，又有不卑不亢的洒脱，这种自我解嘲恰恰是唐寅最动人之处。末四句是全诗灵魂，化用杜甫《饮中八仙歌》诗意，以"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的铮铮誓言，宣告自己不求功名、不媚世俗的人生选择，最后以"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的明丽画面收束，将落魄文人的清贫生活写得风流旷达、诗意盎然。全诗句调酷似李白，以其人之风格还咏其人，古今同调，倜傥不群。
桃花庵歌
原文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注释
桃花坞：在今江苏苏州金阊门外，唐寅于此筑室名桃花庵。庵：屋舍。鞠躬：恭敬屈从的样子。忒（tuī）：太。五陵豪杰墓：汉代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五座皇陵，后用以指豪门贵族聚居之地。无花无酒：指无人前来祭祀，古时以摆花祭酒为祭祀礼俗。锄作田：被耕作成田地。
译文
桃花坞里有桃花庵，桃花庵里有桃花仙。桃花仙人种下桃树，又摘下桃花去换酒钱。酒醒时只在花前闲坐，酒醉时就来花下安眠。半醒半醉日复一日，花落花开年复一年。只愿老死在花酒之间，不愿在达官贵人的车马前弯腰屈从。车尘马足是富贵者的乐趣，酒盏花枝是贫贱者的缘分。若将富贵与贫贱相比，一个在平地一个在天上。若将贫贱与车马相比，他们奔波驱驰我却得清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世事。不见那五陵豪杰的坟墓，如今无花无酒，都被锄作耕种的田地。
赏析
此诗约作于弘治十八年（1505），距唐寅科场遭诬仅六年。诗人以桃花仙人自喻，以"老死花酒间"与"鞠躬车马前"分别代指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表现了乐于归隐、淡泊功名、蔑视世俗的生活态度。全诗层次清晰，语言浅近而蕴涵深厚。前四句以顶真手法连用"桃花"意象，借"桃"与"逃"谐音隐喻隐士，鲜明刻画了一位优游林下、洒脱风流的隐者形象。次四句写与花为邻、以酒为友的生活，"日复日""年复年"重复句式如钟摆记录时光流转，对花与酒的执著正是对生命的极度珍视。中四句直接点出人生愿望，以"贵者"车马之趣与"贫者"花枝之缘对比，写两种人生乐趣的分野。又四句深入议论，揭示贫富辩证：表面富贵在天、贫贱在地，实则富者车马劳顿，不如贫者悠闲自得，体现了对功名富贵的彻底解构。末二句以五陵豪杰墓终被锄作田地的冷峻画面收束，将一切世俗繁华归于虚无，掷地有声。全诗画面艳丽清雅，风格秀逸清俊，虽满眼花、酒、醉字，却毫无低俗之气，是唐寅的代表作。
画鸡
原文
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注释
裁：裁剪，此处指制作、修饰。将：助词，用在动词与"来""去"等趋向补语之间。平生：平素，一生。轻：随便，轻易。言语：此处指啼鸣，喻指说话、发表意见。一：一旦。千门万户：指众多人家。
译文
它头上的红色冠子无须剪裁，是天生的；身披雪白羽毛，雄赳赳地走来。它平生不敢轻易啼鸣，一旦叫起来，千家万户的门便都打开了。
赏析
这是一首题画诗，为唐寅所画雄鸡而题。前两句写公鸡的形貌神态，从局部到整体，以"头上红冠"的局部特写到"满身雪白"的全貌勾勒，红白色彩对比强烈，描绘出一只冠红羽白、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不用裁"三字赞其天然英挺之美，不着雕饰。后两句笔锋陡转，以拟人手法写公鸡的心理与声音：它平生不敢轻易啼叫，看似低调收敛，然而一旦开口，便是千门万户洞开、迎接新天的庄严时刻。"不敢"二字为末句的反衬做铺垫，一收一放之间，雄鸡守时而鸣的品格与权威赫然纸上。此诗表面写鸡，实则托物言志，以雄鸡"不轻言语"喻文人历经风波后的谨慎自持，以"一叫千门万户开"暗喻一鸣惊人的抱负与力量。全诗语言通俗明快，富有儿歌风味，却意蕴深厚，将状物与咏志完美结合，展现了明代题画诗"诗画一体"的艺术特色，也体现了唐寅"不避口语"的写诗特点。
言志
原文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注释
炼金丹：指道士炼制丹药以求长生，代指修道求仙。坐禅：佛教徒静坐潜修，代指信佛参禅。商贾（gǔ）：经商。耕田：务农。写就青山卖：指画山水画出卖。造孽钱：来路不正、损人利己所得的钱财。
译文
我不炼金丹求仙，也不坐禅信佛；我不做商人经商，也不做农夫耕田。闲来无事便画些青山绿水去卖，绝不使用人间那些来路不正的造孽钱。
赏析
此诗约作于唐寅科场案后归隐时期，是其自鸣清高的言志之作。前二句连用四个"不"字，痛快淋漓地宣布自己与释、道、商、农四途皆不相干，在摒弃功名利禄之后表明"有所不为"的立场，语极干脆，尽显潇洒不羁的性格。后二句直陈其以卖画为生的生活方式——"闲来写就青山卖"，一个"闲"字见出其不以卖画为苦，反以丹青自适的从容；"不使人间造孽钱"则掷地有声地宣告了道德底线，宁可清贫自食其力，也不取分毫不义之财。全诗平铺直叙，语言朴实如话，却意境疏阔、骨气凛然。唐寅于弘治十二年因科场舞弊案被革去功名，此后绝意仕进，卖画度日。这首二十八字的小诗，既是其后半生生活方式的真实写照，也是其独立人格与清高操守的庄严宣言，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一个不肯屈服、自食其力的倔强灵魂。
一年歌
原文
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各九十。
冬寒夏热最叹当，寒则如刀热如炙。
春三秋九号温和，天气温和风雨多。
一年细算良辰少，况且叹逢美景何。
美景良辰倘遭遇，又有赏心并乐事。
不烧高烛照芳樽，也是虚生在人世。
古人有这达矣哉，劝人秉烛夜游来。
春宵一刻千金价，我道千金买不回。注释
叹当：难当，难以忍受。炙（zhì）：烤。春三秋九：春季三个月与秋季三个月，泛指春秋两季。良辰：美好的时光。倘：倘若，偶然。遭遇：遇合，碰上。赏心：心情欢畅。乐事：快乐的事。芳樽：芬芳的酒杯，代指美酒。虚生：白白地活在世上。达：通达、豁达。秉烛夜游：举着蜡烛夜间游玩，喻及时行乐。春宵一刻千金价：化用苏轼"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意。
译文
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春夏秋冬各占九十。冬寒夏热最难忍受，寒冷时如刀割，炎热时如火烧。春秋两季号称温和，可天气温和时风雨又多。一年仔细算来良辰很少，更何况叹息遇上美景又能怎样。美景良辰倘若偶然遇上，又有赏心乐事相伴，若不点起高烛照亮酒杯畅饮，那也算是白活在这人世了。古人真是豁达啊，劝人秉烛夜游及时行乐。春宵一刻价值千金，我却说千金也买不回来。
赏析
此诗与《一世歌》同属唐寅感叹光阴、劝人及时行乐的哲理歌行，但视角从"一生"收缩到"一年"，更为具体入微。开篇以算术式的直白起笔，将一年分为四季各九十日，接着分述冬寒如刀、夏热如炙、春秋虽温却风雨多，逐季推演后得出"一年细算良辰少"的结论——一年之中真正宜人的好日子竟寥寥无几。这种以减法计算人生的方式，冷静而近乎残酷，揭示出光阴的短促与世事的不如意。后半首笔锋一转，由慨叹转入劝勉：既然良辰难得，倘能遇上美景良辰与赏心乐事，便当烧烛照樽、尽情欢饮，否则便是虚度此生。诗人引古人秉烛夜游之达观，又化用苏轼"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意而翻进一层——"我道千金买不回"，将春宵之可贵推向极致，金钱可度量而时光不可回购，警世之意含于其中。全诗语言通俗如话，不避口语，以浅近的算计道出深沉的感慨，看似达观实含悲凉，在劝人惜时的背后，是一个失意文人对生命流逝的深切痛感，体现了唐寅歌行体"语浅意隽"的典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