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诗选
张岱 · 明 · 混合体裁 · 咏史怀古、哲理禅意、咏物言志
岳王坟
原文
西泠烟雨岳王宫，鬼气阴森碧树丛。
函谷金人长堕泪，昭陵石马自嘶风。
半天雷电金牌冷，一族风波夜壑红。
泥塑岳侯铁铸桧，只令千载骂奸雄。注释
岳王坟：岳飞墓，在杭州西湖西北角栖霞岭下。西泠（líng）：西泠桥，在西湖孤山西侧。函谷金人：汉武帝将秦时所铸金人从函谷关迁至甘泉宫，相传金人落泪，此借喻天地万物为岳飞冤案感伤。昭陵石马：唐太宗昭陵前的石刻战马六骏，传说忠良蒙冤则石马悲鸣。金牌：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牌令岳飞班师。风波：风波亭，岳飞被害处。夜壑红：指岳飞全家被害，鲜血染红深谷。铁铸桧：岳王坟前用铁铸造的秦桧等奸臣跪像。
译文
西泠烟雨笼罩着岳王祠庙，碧绿树丛中鬼气阴森肃穆。函谷关的金人长久落泪感伤，昭陵前的石马迎风悲鸣嘶叫。半空雷电中金牌冰冷无情，风波亭一夜全家血染深谷。泥塑的岳侯像旁铸着铁秦桧，让千百年来人们唾骂奸雄。
赏析
此诗为张岱凭吊杭州岳王墓所作的怀古七律，悲壮沉郁，堪称佳作。首联"西泠烟雨岳王宫，鬼气阴森碧树丛"以西湖烟雨起笔，营造出肃穆凄清的氛围，"鬼气阴森"四字既写墓园幽暗，又暗示冤魂不散，奠定全诗悲凉基调。颔联"函谷金人长堕泪，昭陵石马自嘶风"巧用两典，以金人落泪、石马嘶风拟人化地写出天地万物皆为岳飞冤案感伤，"长堕泪"与"自嘶风"一静一动，虚实相生，极尽悲壮。颈联"半天雷电金牌冷，一族风波夜壑红"是全诗高潮，上句回溯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强令班师的历史，"金牌冷"三字写尽朝廷凉薄、帝王昏庸；下句写岳飞全家在风波亭被害，"夜壑红"三字触目惊心，将冤狱之惨烈凝练于一字之中。尾联"泥塑岳侯铁铸桧，只令千载骂奸雄"直击岳坟实景，泥塑忠臣与铁铸奸贼形成鲜明对比，"千载骂"三字寄寓了千古兴亡的感慨与爱憎分明的情怀。全诗情景交融，用典含蓄，叙事凝练，怀古寄慨，是凭吊岳坟诗作中的经典名篇。
玛瑙寺长鸣钟
原文
女娲炼石如炼铜，铸出梵王千斛钟。
仆夫泉清洗刷早，半是顽铜半玛瑙。
锤金琢玉昆吾刀，盘旋钟纽走蒲牢。
十万八千《法华》字，《金刚般若》居其次。
贝叶灵文满背腹，一声撞破莲花狱。
万鬼桁杨暂脱离，不愁漏尽啼荒鸡。
昼夜百刻三千杵，菩萨慈悲泪如雨。
森罗殿前免刑戮，恶鬼狰狞齐退役。
一击渊渊大地惊，青莲字字有潮音。
特为众生解冤结，共听毗庐广长舌。
敢言佛说尽荒唐，劳我阇黎日夜忙。
安得成汤开一面，吉网罗钳都不见。注释
梵王：佛经中的大梵天王，此指佛寺。千斛钟：极大的钟。斛（hú），量器名。仆夫泉：玛瑙寺旁的泉水名。昆吾刀：传说中切玉如泥的宝刀。蒲牢：传说中的海兽，钟纽常铸其形，据说钟声如蒲牢鸣叫。《法华》：《妙法莲华经》。《金刚般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古印度用贝多罗树叶写经，此指佛经。莲花狱：佛经中的地狱名。桁杨（háng yáng）：古代刑具。漏尽：夜深。阇黎（shé lí）：梵语阿阇黎的省称，指高僧。成汤开一面：商汤网开一面，喻宽刑。吉网罗钳：比喻酷吏严刑，典出唐代酷吏吉温、罗希奭。
译文
女娲炼石如同炼铜，铸成佛寺的千斛大钟。仆夫泉水清冽早早洗刷，半是顽铜半是玛瑙。以昆吾刀锤金琢玉，钟纽上盘旋着蒲牢。钟身刻着十万八千《法华经》字，《金刚般若经》刻在其后。贝叶般的灵文布满钟的背腹，一声撞击仿佛撞破莲花地狱。万千受刑的鬼魂暂得脱离，不必愁夜深荒鸡啼叫。昼夜百刻撞击三千杵，菩萨慈悲泪下如雨。森罗殿前免去刑戮，狰狞恶鬼齐齐退役。一击渊渊大地震惊，青莲字字带有潮音。特为众生化解冤结，共听佛祖广长舌说法。敢说佛说尽是荒唐，劳烦高僧日夜忙碌。安得成汤网开一面，让吉网罗钳都不复见。
赏析
此诗为张岱古体诗代表作，以玛瑙寺长鸣钟为题，借钟声抒发对世间冤狱的悲悯与对酷政的批判。全诗可分三层：前六句写钟之铸成与形制，以"女娲炼石"起兴，赋予大钟以神话色彩，"锤金琢玉昆吾刀"极言工艺之精，"十万八千《法华》字"写钟身刻经之繁，将佛门法器描绘得庄严无比。中间八句写钟声的神奇力量，"一声撞破莲花狱"是全诗枢纽，钟声不仅打破地狱，更让"万鬼桁杨暂脱离""恶鬼狰狞齐退役"，以佛门慈悲化解世间冤屈，"菩萨慈悲泪如雨"一句尤为动人，将菩萨普度众生的悲悯情怀写得淋漓尽致。末六句由钟声转入议论，"敢言佛说尽荒唐，劳我阇黎日夜忙"表面似在质疑佛法，实则以反语讽刺世人不知忏悔、枉造罪业，末句"安得成汤开一面，吉网罗钳都不见"化用商汤网开一面的典故，直指明末酷政，表达了对宽刑省罚的期望。全诗想象奇特，笔力雄健，以钟声贯穿全篇，由法器而及地狱，由地狱而及人间，层层递进，将佛门慈悲与现实批判融为一体，体现了张岱诗歌奇矫苍古的独特风格。
兖州鲁府松棚歌
原文
灵光殿前五丈阔，马鬣一松同叱拨。
满殿铺来不见天，怒枝纵横如攫夺。
北地无松松似藤，躨跜蹒跚成龙形。
蓊郁离披天限地，犹然屈尔使为棚。
檐前毵毵松毛积，树头绿雪深三尺。
恐尔佻傝学梅梁，夜半腾骧愁破壁。
虬枝倾堕藉人扶，朱柱支撑百尺蜈。
泰山或是其苗裔，殿上犹称五大夫。注释
灵光殿：汉景帝之子鲁恭王所建宫殿，在兖州（今山东曲阜）。马鬣（liè）：马鬃，此形容松树形状。叱拨：骏马名。攫夺：抓取抢夺，形容枝条横生之态。躨跜（kuí ní）：蛟龙蠕动貌。蓊郁：草木茂盛貌。离披：分散下垂貌。毵毵（sān sān）：毛发细长貌，此指松针。佻傝（tiāo tà）：轻佻放荡。梅梁：传说会化龙飞去的屋梁。腾骧：奔腾飞跃。虬枝：弯曲如龙的树枝。蜈：疑为"蜨"或形容支撑物。五大夫：秦始皇封泰山时避雨于松树下，封该松为"五大夫"。
译文
灵光殿前五丈开阔，一株松树形如马鬃又如骏马。满殿铺展开来不见天日，怒生的枝条纵横交错如抓取抢夺。北方不生松树，此松似藤蔓般蜿蜒，如蛟龙蠕动蹒跚成龙形。枝叶茂盛分散占据了天地，却仍被屈抑搭成棚架。檐前松针细长积落，树头绿雪深积三尺。只怕它轻佻效仿梅梁化龙，半夜腾飞愁破墙壁。虬曲的枝条倾倒需人扶持，朱红柱子支撑着百尺之高。它或许是泰山的后裔，在殿上仍被称为"五大夫"。
赏析
此诗为张岱七言古诗，咏兖州鲁王府灵光殿前一株被搭成棚架的古松，借物抒怀，寄寓深远。全诗以松喻人，以棚喻世，写尽英雄被屈之悲。开篇"灵光殿前五丈阔，马鬣一松同叱拨"以骏马喻松树之势，奇警不凡。"满殿铺来不见天，怒枝纵横如攫夺"写松枝繁茂横生，"怒"字赋枝以情，"攫夺"写其不甘被驯的野性。中间"北地无松松似藤，躨跜蹒跚成龙形"写北地之松虽似藤蔓，却有龙形龙骨，"犹然屈尔使为棚"一句是全诗诗眼——明明有龙形之姿，却被屈为棚架，喻英雄被压抑、才士被屈用。"恐尔佻傝学梅梁，夜半腾骧愁破壁"化用梅梁化龙之典，写出了对松树可能"破壁飞去"的奇想，既显松之神性，又寄寓不甘困顿的豪情。末句"泰山或是其苗裔，殿上犹称五大夫"以泰山松、五大夫松收束，既点明松之高贵血统，又以"犹称"二字含蓄表达了对英雄虽被屈抑仍不失尊严的敬意。全诗咏物而不滞于物，以松喻人，以棚喻世，苍古奇矫，寄托遥深，体现了张岱诗歌"奇矫无前"的独特风格。
月氐王头饮器歌
原文
单于帐中夜击缶，脑骨腥红捧在手。
糊模醉眼不分明，但令胡姬满斟酒。
胡姬斟酒浇淋漓，厉鬼号咷帐外吼。
脑中酒热骨自鸣，无人知是强王首。
自恨生前错用人，封疆既失头颅走。
夜台安得范亚父，伸出老拳撞玉斗。
君不见六陵冢上理宗头，五国城边盛溺溲。注释
月氐（zhī）：即月氏，古代西域民族。饮器：用头骨制成的饮酒器具，古代匈奴有以敌人头骨为饮器的习俗。单于：匈奴君主称号。缶（fǒu）：瓦器，可击节作乐。胡姬：西域侍女。范亚父：即范增，项羽谋士，被称为"亚父"。撞玉斗：鸿门宴后范增怒撞玉斗，叹项羽不能用人。六陵：南宋六帝陵墓，元初杨琏真迦盗发宋陵，以理宗头骨为饮器。五国城：宋徽宗、钦宗被金人囚禁之地。盛溺溲：盛尿器，指徽钦二帝被辱之事。
译文
单于帐中夜里击缶作乐，腥红的头骨捧在手中。醉眼模糊看不清楚，只让胡姬斟满美酒。胡姬斟酒淋漓浇灌，帐外厉鬼号啕怒吼。脑中酒热骨自鸣响，无人知道这是强王的首级。自恨生前错用了人，既失封疆又丢了头颅。黄泉之下怎能找到范增，伸出老拳来撞碎玉斗。你没看见六陵墓上理宗的头骨，五国城边徽钦二帝被作溺器之辱。
赏析
此诗为张岱七言古诗，以匈奴以月氏王头骨为饮器的史事为题，借古讽今，抒发亡国之痛。全诗可分为三层：前四句写单于帐中以头骨饮器的荒诞场面，"脑骨腥红捧在手"触目惊心，"糊模醉眼不分明"写醉态，与头骨的恐怖形成荒诞对比，"但令胡姬满斟酒"以轻描淡写写极惨之事，更显残酷。中间四句由实入虚，"胡姬斟酒浇淋漓，厉鬼号咷帐外吼"以厉鬼怒吼烘托冤魂不散，"脑中酒热骨自鸣"是全诗最奇警之笔——头骨在酒热中自鸣，既是物理之奇想，又是冤魂不灭的象征，"无人知是强王首"一句道出了英雄沦落、无人识其身份的悲凉。"自恨生前错用人，封疆既失头颅走"两句以月氏王的口吻自悔，用人不当导致亡国丧身，这既是月氏王的忏悔，也是对历代亡国之君的总结。末四句连用两典，"范亚父"典出范增怒撞玉斗，感叹无人能如范增般直言进谏；"六陵冢上理宗头"指元初杨琏真迦盗发宋陵、以理宗头骨为饮器之事，"五国城边盛溺溲"指宋徽钦二帝被金人凌辱之事。张岱身历明清易代，此二典实以宋亡喻明亡，将月氏王的悲剧与南宋亡国之耻融为一体，寄寓了深沉的故国之思与亡国之痛。全诗奇音惊突，意象诡谲，以荒诞写沉痛，借古事讽时政，是张岱诗歌中最具思想深度和艺术感染力的作品之一。
闵汶水茶
原文
十载茶淫徒苦刻，说向余人人不识。
床头一卷陆羽经，彼用彼法多差忒。
今来白下得异人，汶水老子称水阨。
烧鼎烹天尚取渣，劈开混沌寻香色。
山咀土嚼烟霞，不信古人信胸臆。
细细钻研七十年，草木有身藏不得。
茶性孤危取者难，如行栈道耐其仄。
刚柔燥湿必身亲，下气随之敢喘息？
到得当炉啜一瓯，多少深心兼大力。
余知领略复贪饕，常恐人天灭福德。
痛痒说与过来人，老子开颐不敢匿。
逃形空谷已有年，谁知此客能做贼？注释
闵汶水：明末南京茶道名家，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曾专文记其事。茶淫：嗜茶成癖之人。苦刻：刻苦钻研。陆羽经：陆羽《茶经》。差忒（tè）：差错。白下：南京的别称。水阨（è）：困于水，此指精通水品的异人。烹天尚取渣：形容煮茶之极致。混沌：此指茶饼茶团。山咀土嚼烟霞：形容饮茶如咀嚼山间烟霞。胸臆：个人心得。栈道：险窄之路。下气：屏息。贪饕（tāo）：贪食。人天灭福德：佛家语，恐享太过而折福。开颐：开口笑。做贼：此指偷学茶道秘诀。
译文
十年来嗜茶成癖只是苦心钻研，说给别人听却无人能懂。床头一卷陆羽《茶经》，照搬其法多有差错。如今来到南京遇到异人，汶水老子号称精通水品的奇人。烧鼎煮天般烹茶还要取渣，劈开混沌般的茶团寻觅香色。如咀嚼山间烟霞泥土，不信古人只信自己的心得。细细钻研了七十年，草木的品性再也藏不住。茶性孤高难取，如同行走在栈道上要耐其狭窄。刚柔燥湿必须亲自体验，屏息凝神不敢喘息。等到在炉前啜饮一瓯茶，其中蕴含多少深心与大力。我既懂得领略又贪恋美味，常恐太过享受而折损福德。痛痒之感只能说给过来人听，老子开口而笑不敢隐瞒。隐居空谷已有多年，谁知这客人竟能偷学秘诀。
赏析
此诗为张岱七言古诗，咏南京茶道名家闵汶水，以诗笔写茶道，奇峭生动，别开生面。全诗以"我"与"闵汶水"的相遇为主线，层层展开。开篇"十载茶淫徒苦刻，说向余人人不识"写自己十年嗜茶却无人理解，"床头一卷陆羽经，彼用彼法多差忒"笔锋一转，指出陆羽《茶经》之法亦有不足，为下文引出闵汶水做铺垫。"今来白下得异人，汶水老子称水阨"正式引出主人公，"烧鼎烹天尚取渣，劈开混沌寻香色"以奇崛之笔写闵汶水制茶之法，"烹天""取渣""劈开混沌"等词语极尽夸张，将茶道提升到开天辟地的宇宙高度。"山咀土嚼烟霞，不信古人信胸臆"写闵汶水的独立精神，以"嚼烟霞"喻品茶之超脱，以"不信古人"写其不落窠臼。中间"细细钻研七十年"以下六句详写制茶之艰辛，"茶性孤危取者难，如行栈道耐其仄"以栈道喻茶道，写出了取茶之险、制茶之难，"刚柔燥湿必身亲，下气随之敢喘息"写亲身实践之专注，细致入微。末六句写品茶之感与相遇之缘，"多少深心兼大力"一句是对闵汶水一生心血的总结，"常恐人天灭福德"以佛家语写品茶之乐近乎奢靡，"逃形空谷已有年，谁知此客能做贼"以幽默收束，"做贼"二字既写张岱偷学茶道秘诀，又含惺惺相惜之意。全诗以文为诗，散文化倾向明显，体现了张岱"以文入诗"的独特风格，既有诗歌的凝练，又有散文的灵动，是明代茶诗中的别致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