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陈三立诗词集萃

陈三立 · · 混合体裁 · 山水田园、思乡怀国、哲理抒怀


十一月十四夜发南昌月江舟行

原文

露气如微虫,波势如卧牛。
明月如茧素,裹我江上舟。

注释

十一月十四夜: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冬夜。南昌:今江西南昌。月江:月光下的江面。舟行:乘船而行。露气:露水的气息,此指夜晚江上潮湿之气。微虫:微小的虫子,形容露气细微之感。波势:波浪的态势。卧牛:横卧之牛,形容波浪起伏平缓。茧素:白色蚕茧抽出的细丝,喻月光皎洁。裹:包裹。


译文

江面露气如微虫般沁人肌肤,波浪之势如卧牛般平缓起伏。明月皎洁如同白色的茧丝,将我江上的小舟温柔包裹。


赏析

此诗作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冬,陈三立由南昌往南京,夜宿江舟,触景生情而作。全诗仅二十字,却以三个新颖奇妙的比喻构筑出清幽奇幻之境,为同光体诗之精品。首句"露气如微虫"以触觉写露气之细微,诗人皮肤接触江面潮湿之气,只觉微凉,仿佛小虫附体,化无形为有形,感受精微。次句"波势如卧牛"以视觉写波浪之平缓,月夜下露,江面微风,波浪不起,其态势如横卧之牛,化动为静,形神毕现。三、四句"明月如茧素,裹我江上舟"为全诗警策,以茧丝喻月光之皎洁柔和,着一"裹"字将诗人也带入画面,月色如丝般将小舟层层包裹,物我交融,境界清朗静谧之极。此诗三喻连用,和谐一致而又各自新奇,以"微虫"写触觉,以"卧牛"、"茧素"写视觉,通感交织,构筑出月夜江行的独特意境。诗人虽未着一字直接抒情,然透过清冷幽寂之画面,读者自可体会其"月明如素愁不眠"之淡淡哀愁,与诗中清冷之境交融,构成全诗富有艺术魅力之境界,可见陈三立"不用新异之语而境界自与时流异"之特色。


晓抵九江作

原文

藏舟夜半负之去,摇兀江湖便可怜。
合眼风涛移枕上,抚膺家国逼灯前。
鼾声邻榻添雷吼,曙色孤篷漏日妍。
咫尺琵琶亭畔客,起看啼雁万峰巅。

注释

晓抵:清晨抵达。九江:今江西九江。藏舟夜半负之去:用《庄子·大宗师》"藏舟于壑,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之典,喻夜半乘船悄然离岸。摇兀:摇荡不安。可怜:可爱,此含可叹之意。抚膺:抚摸胸口,表示悲愤忧思。家国:家事国事。逼灯前:逼近孤灯之前,言忧思难眠。鼾声邻榻:邻床之人的鼾声。曙色:晨光。孤篷:孤舟之篷。漏日妍:阳光透过篷缝,明媚可爱。咫尺:形容距离很近。琵琶亭:九江名胜,白居易《琵琶行》所在地。啼雁:哀鸣之雁。万峰巅:万山峰顶。


译文

夜半乘船悄然离岸而去,在江湖上摇荡漂泊实在可叹。闭眼风涛之声似移至枕上,抚胸家国之忧逼近灯前。邻床鼾声如雷吼般响起,晨光透过孤舟之篷漏下明媚阳光。近在咫尺是琵琶亭畔之客,起身只见啼雁飞过万峰之巅。


赏析

此诗写诗人夜间乘船、清晨抵达九江之情景与心境,为陈三立七律代表作之一。首联"藏舟夜半负之去,摇兀江湖便可怜"以《庄子》之典起笔,写夜半乘船离岸,江湖摇荡,"可怜"二字既写漂泊之苦,又含自怜之意,为全诗奠定沉郁基调。颔联"合眼风涛移枕上,抚膺家国逼灯前"为全诗警策,上句写舟中之感,闭眼则风涛之声似移至枕上,以幻觉写内心之不平静;下句写灯前之思,抚胸而家国之忧逼人而来,"逼"字下得极重,将忧国之情的紧迫与沉重和盘托出,情景交融,沉痛之至。颈联"鼾声邻榻添雷吼,曙色孤篷漏日妍"笔锋一转,以邻榻鼾声如雷反衬己之失眠,以曙色漏日之妍写黎明之至,一闹一静,一暗一明,既写旅途之实景,又寓心境之起伏。尾联"咫尺琵琶亭畔客,起看啼雁万峰巅"以琵琶亭之典收束,白居易曾谪居九江作《琵琶行》,诗人以之自况,暗寓身世之慨;末句"啼雁万峰巅"以景结情,雁啼峰巅,孤寂苍茫,将自己比作那啼雁,孤身漂泊于万峰之间,余韵悠长。全诗以夜行为线索,由舟中之感写到灯前之思,由邻榻之鼾写到晨光之美,终以琵琶亭之典与啼雁之景收束,层次分明,情感深沉,家国之忧贯穿始终,可见同光体诗"生涩奥衍"而又"文从字顺"之特色。


遣怀

原文

龙钟老物一籧篨,拚与途人目笑渠。
萦梦夸蛾徒自苦,舞筵傀儡定谁如。
戮民几置风波外,息壤亲盟劫烬馀。
龌龊嵚崎无一可,残年饱饭斫栟榈。

注释

遣怀:抒发情怀。龙钟:老态行动不便貌。老物:老朽之物,自嘲之词。籧篨:粗竹席,喻身体弯曲不能伸直,此为自嘲老病之态。拚与:甘愿任凭。途人:路人。目笑渠:以目笑之,渠即他,指自己。萦梦:缠绕于梦。夸蛾:神话中大力神,《列子·汤问》载夸蛾氏二子移山。徒自苦:徒然自苦。舞筵傀儡:舞席上的傀儡,喻为人操纵。戮民:受刑戮之民,此指受苦难之民。风波外:风波之外。息壤:神话中能生长之土,《山海经》载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亲盟:亲自盟誓。劫烬馀:劫火余烬之后,喻劫难之后。龌龊:拘谨局促。嵚崎:高峻不平,喻品格孤高。无一可:无一可取。残年:晚年。饱饭:吃饱饭。斫栟榈:砍伐棕榈,喻隐居自给。


译文

老态龙钟如弯曲之竹席,甘愿任凭路人以目笑我。梦中如夸蛾移山徒然自苦,舞筵上之傀儡又有谁能比。受难之民几欲置身风波之外,息壤之盟亲誓于劫烬之后。龌龊与嵚崎无一可取,残年但求饱饭砍伐棕榈以自给。


赏析

此诗为陈三立晚年遣怀之作,全诗以自嘲之笔写忧愤之情,沉郁顿挫,奥涩苍坚,为同光体诗之典型。首联"龙钟老物一籧篨,拚与途人目笑渠"以极为自嘲的口吻起笔,"老物"、"籧篨"皆为自贬之词,写老态龙钟、身体弯曲之状,"拚与"二字写甘愿任人嘲笑之态,看似旷达,实则沉痛。颔联"萦梦夸蛾徒自苦,舞筵傀儡定谁如"用二典,上句以夸蛾移山喻己之抱负终成梦幻,徒然自苦;下句以舞筵傀儡喻世人之受人操纵,己亦不能免,"定谁如"三字反问,意味深长。颈联"戮民几置风波外,息壤亲盟劫烬馀"转写世事,上句言受难之民几欲置身风波之外而不得,下句用息壤之典,言劫难之后亲盟犹在,暗指国难之后人心未散,然"劫烬馀"三字已见苍凉之意。尾联"龌龊嵚崎无一可,残年饱饭斫栟榈"以自遣作结,"龌龊"与"嵚崎"相对,一写局促,一写孤高,自谓二者皆无可取,惟求残年饱饭、斫棕自给,看似消沉,实含愤激。全诗用典深密,字句奥涩,风格苍坚,以自嘲写忧愤,以旷达写沉痛,正是陈三立"生涩奥衍"诗风之体现,亦可见其家国之忧至老不衰。


人日

原文

寻常节物已心惊,渐乱春愁不可名。
煮茗焚香数人日,断笳哀角满江城。
江湖意绪兼衰病,墙壁公卿问死生。
倦触屏风梦乡国,逢迎千里鹧鸪声。

注释

人日:农历正月初七,传说女娲初创世,前六天分别造了鸡狗羊猪牛马,第七天造出了人,故正月初七为人的节日。寻常:平常。节物:应节之物。心惊:心惊不安。渐乱:渐渐纷乱。不可名:难以名状。煮茗:煮茶。焚香:烧香。数人日:数着人日到来。断笳:断续之笳声。笳,胡笳,军中乐器。哀角:悲凉之角声。江城:江边之城。江湖:江湖漂泊。意绪:心绪。衰病:衰老多病。墙壁公卿:壁上所挂公卿画像,或指退居闲处之公卿。问死生:问生死,言关心存殁。倦触屏风:倦怠触及屏风,用晋代王献之触屏风之典,写倦怠思乡之态。乡国:故乡。逢迎:迎面而来。鹧鸪声:鹧鸪鸣声"行不得也哥哥",喻思乡之情。


译文

寻常的节物已令心惊不安,渐乱的春愁难以名状。煮茶焚香数着人日的到来,断续的笳声与悲凉的角声充满江城。江湖漂泊之绪兼之衰老多病,壁上公卿之像询问着生死。倦怠中触着屏风梦回故乡,迎面而来的是千里鹧鸪的叫声。


赏析

此诗作于陈三立晚年,时值人日(正月初七),诗人漂泊江城,感时伤怀而作。全诗以"春愁"为骨,写人日之孤寂、家国之忧思,沉郁苍凉,为同光体七律之佳作。首联"寻常节物已心惊,渐乱春愁不可名"以起句之奇警领起全篇,"寻常"二字本应平淡,却言"已心惊",反跌有力,以平淡衬惊心,更见惊心之甚;次句"渐乱"写春愁之纷扰,"不可名"写愁之难以言说,层层递进,将愁绪之深重写出。颔联"煮茗焚香数人日,断笳哀角满江城"以对仗写景,上句写室内之静,煮茶焚香,数着人日,孤寂之况可见;下句写室外之动,断笳哀角之声充满江城,战乱之氛可感,一静一动,一内一外,对照鲜明。颈联"江湖意绪兼衰病,墙壁公卿问死生"转写身世,上句写江湖漂泊之愁兼衰老多病之苦,"兼"字将双重之困和盘托出;下句写壁上公卿之像,询问生死,言关心故友存殁,时局之艰、人事之变尽在其中,沉痛之至。尾联"倦触屏风梦乡国,逢迎千里鹧鸪声"以景结情,倦怠触屏风而梦回故乡,却逢鹧鸪声声"行不得也哥哥",思乡之情与漂泊之苦交织,余韵悠长。全诗起句奇警,对仗精工,用典浑融,以"心惊"领起,以"鹧鸪声"收束,春愁、家国、衰病、乡思层层叠加,沉郁顿挫,可见陈三立七律之精深造诣与同光体诗之特色。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