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鹗诗词集萃
厉鹗 · 清 · 混合体裁 · 山水田园、哲理禅意
晓登韬光绝顶
原文
入山已三日，登顿遂真赏。
霜磴滑难践，阳崖曦乍晃。
穿漏深竹光，冷翠引孤往。
冥搜灭众闻，百泉同一响。
蔽谷境尽幽，跻颠瞩始爽。
小阁俯江湖，目极但莽苍。
坐深香出院，青霭落池上。
永怀白侍郎，愿言脱尘鞅。注释
韬光：杭州灵隐寺西北之韬光寺，唐代白居易（白侍郎）曾游此。登顿：登临歇息，此指一路攀登。真赏：真正领略山水之美。霜磴：结霜的石阶。阳崖：向阳的山崖。曦乍晃：晨光乍现。穿漏深竹光：日光穿过竹林疏落漏下。冷翠：竹林的清冷翠色。冥搜：幽深探寻。灭众闻：隔绝一切尘俗之声。跻颠：登顶。瞩始爽：视野顿时开阔。莽苍：旷远迷茫之色。香出院：佛寺香气飘出院落。青霭：青色云气。白侍郎：白居易曾任刑部侍郎。愿言：愿。脱尘鞅：摆脱尘世羁绊。鞅，马颈革，喻束缚。
译文
入山已有三日，一路攀登才得真赏。结霜的石阶湿滑难行，向阳的山崖晨光乍现。日光穿过深密竹林疏落漏下，清冷翠色引人孤身独往。幽深探寻间隔绝一切尘俗之声，百道泉水汇成同一声响。幽谷之中境界幽深，登顶之后视野顿开。小阁俯瞰江湖之水，极目所见唯余莽莽苍苍。坐久闻佛香飘出院落，青色云气落在池上。永怀白居易曾游此地，愿能摆脱尘世之羁绊。
赏析
此诗作于厉鹗游杭州韬光寺之时，为浙派诗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登"字为线索，由山行而登顶，由登顶而远眺，由远眺而怀古，层次井然。"霜磴滑难践，阳崖曦乍晃"一联，上句写足下行路之艰险，下句写抬头晨光之乍现，一危一明，相映成趣。"穿漏深竹光，冷翠引孤往"为全诗名句，"穿漏"二字写日光穿过竹叶缝隙之态，"冷翠"以色代景，将竹林清幽之气韵传出，"引孤往"三字更见诗人孤高之性情，景中有人，人融于景。"冥搜灭众闻，百泉同一响"写深山幽寂，万籁俱寂中唯闻泉声，以声衬静，得王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妙。"小阁俯江湖，目极但莽苍"写登顶远眺，江湖浩渺尽收眼底，气度开阔。结尾"永怀白侍郎，愿言脱尘鞅"由景入情，怀念白居易曾游此地，抒发摆脱尘世羁绊之愿，点明全诗主旨。全诗用语清峭，意境幽冷，正是厉鹗"清幽孤峭"诗风之典型体现。
湖楼题壁
原文
水落山寒处，盈盈记踏春。
朱阑今已朽，何况倚阑人。注释
湖楼：西湖畔的楼亭。水落：水退叶落，写秋景萧瑟。盈盈：美好貌，此指爱妾朱满娘当时风姿。踏春：春日郊游。朱阑：红色栏杆。阑，同"栏"。朽：朽烂。倚阑人：指曾凭栏赏景之人，即亡妾朱满娘。
译文
水退山寒的萧瑟秋景中，清晰地记起当年踏春时她盈盈的身影。如今湖楼的红色栏杆已经朽烂，更何况当年凭栏赏景的人呢。
赏析
此诗作于乾隆七年（1742）冬，时厉鹗爱妾朱满娘病逝未久，诗人重游昔日同游之湖楼，悼亡伤怀，题壁而成此诗。前二句"水落山寒处，盈盈记踏春"以今昔对照起笔，眼前是水落山寒的凄清秋景，心中却浮现当年踏春时爱妾盈盈之美好身姿，一冷一暖，一哀一乐，以乐景反衬哀情，倍增其哀。"盈盈"二字化用《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之意，既写人之美好，又见情之深挚。后二句"朱阑今已朽，何况倚阑人"为全诗警策，诗人本欲写人之已逝，却先说栏杆之朽烂，由物及人，层层推进，"何况"二字将沉痛之情翻进一层，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言外之意，催人泪下。"朱阑"与"朱颜"谐音双关，不说人朽而阑朽已寓人朽之意，含蓄蕴藉，深得风人之旨。全诗以"今—昔—今"的倒叙章法，虚实相间，首尾呼应，欲言又止，沉痛深至之情含而不露，堪称悼亡诗中至情至性之作。
春寒
原文
漫脱春衣浣酒红，江南二月最多风。
梨花雪后酴醾雪，人在重帘浅梦中。注释
漫脱：随意脱下。漫，随意、不经意。春衣：春日所穿之衣。浣：洗涤，此指消解。酒红：饮酒后脸上泛起之红晕。梨花雪：梨花色白似雪。酴醾：亦作荼蘼，落叶小灌木，花白似雪，开于暮春。重帘：层层帘幕。浅梦：浅眠之梦，睡而不沉。
译文
随意脱下春衣消解酒后的红晕，江南二月正是风最多的时节。梨花如雪落尽之后酴醾花又如雪盛开，人却在重重帘幕之中浅浅入梦。
赏析
此诗作于雍正元年（1723），厉鹗家居时所作，为咏春寒之名篇。全诗四句二十八字，通篇不着一"寒"字，却句句扣题，处处写寒，构思之精巧令人叹服。首句"漫脱春衣浣酒红"由人事写起，因寒而饮酒，酒后燥热又暂脱春衣，"漫"字写出不经意之态，"浣"字以洗涤喻消解，用字精当。次句"江南二月最多风"点明地域时令，江南二月本应春和景明，却言"最多风"，一反常情，暗写春寒之料峭，"最"字将厌风之情和盘托出。第三句"梨花雪后酴醾雪"以花喻雪，以雪写寒，梨花与酴醾花色白似雪，借以喻雪之大；梨花开于二月，酴醾开于暮春，由梨花而酴醾，暗示整个春天都在断续下雪，春寒之久可知。末句"人在重帘浅梦中"转入人事，重重帘幕本应温暖，诗人却魂梦轻浅，难以成眠，其故何在？无非天寒难耐。全诗以叙述口吻写景抒情，略施比喻，将"春寒"题旨表现得淋漓尽致，用笔幽细曲折，造语含蓄蕴藉，章法圆紧，可见浙派诗"清幽峭洁"之特色。
灵隐寺月夜
原文
夜寒香界白，涧曲寺门通。
月在众峰顶，泉流乱叶中。
一灯群动息，孤磬四天空。
归路畏逢虎，况闻岩下风。注释
灵隐寺：杭州西湖西北灵隐山东南麓古刹。香界：指佛寺。涧曲：山涧曲折。寺门通：冷泉曲涧与寺门相通。众峰：灵隐寺周围有北高峰、南高峰、飞来峰，故云。一灯：佛殿中之长明灯。群动息：万物俱息，用陶渊明《饮酒》"日入群动息"之意。孤磬：佛寺中敲击以集合僧众之鸣器。四天：四方天空。畏逢虎：灵隐寺一带古有虎出没，故又称虎林。岩下风：岩石下传来的风声。
译文
夜寒之中佛寺如霜似雪，山涧曲折与寺门相通。明月高悬于群峰之巅，泉水在纷乱的落叶间流淌。一盏长明灯衬出万物俱息，孤独的磬声回荡于四方天空更显空寂。归途担心遇见猛虎，何况又听到岩石下的风声。
赏析
此诗作于康熙五十五年（1716），时厉鹗馆于杭州汪氏听雨楼，夜游灵隐寺而作。全诗以"寒"字为骨，写灵隐寺月夜清幽冷寂之境，抒诗人孤独惆怅之情。首联"夜寒香界白，涧曲寺门通"写初到灵隐之感受，秋夜入山，寒气袭人，山谷佛寺沐浴于月光之中如霜似雪，"白"字出语极淡而韵味深厚，冷泉曲涧叮咚作响，别有幽意，化用常建"曲径通幽处"之境。颔联"月在众峰顶，泉流乱叶中"为全诗名句，上句写月之高悬，群峰森然，静态如画；下句写泉流之声，"乱叶"凸显环境之自然，以动衬静，愈见山间之幽静，一静一动，相映成趣。颈联"一灯群动息，孤磬四天空"转入写寺院，"灯"而曰"一"、"磬"而曰"孤"，措辞中微露诗人孤独无傍之惆怅心境，长明灯微光衬四周之静，孤磬声袅袅弥漫夜空，愈觉空阔，正是佛家空灵之境。尾联"归路畏逢虎，况闻岩下风"写归途，灵隐一带古称虎林，诗人畏虎而闻风色变，以景结情，"况"字层层递进，将山中夜行之惊惧与心境之孤寂融为一体。全诗以景托情，情由景生，情景交融，突出山中佛寺空幽冷寂之境，可见厉鹗五律之精深造诣。
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
原文
秋光今夜，向桐江，为写当年高躅。
风露皆非人世有，自坐船头吹竹。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
挐音遥去，西岩渔父初宿。
心忆汐社沉埋，清狂不见，使我形容独。
寂寂冷萤三四点，穿破前湾茅屋。
林净藏烟，峰危限月，帆影摇空绿。
随流飘荡，白云还卧深谷。注释
百字令：词牌名，即念奴娇。七里滩：即严陵濑，在浙江桐庐富春江上，东汉严光（严子陵）隐居垂钓之处。桐江：富春江流经桐庐一段。高躅：前人高尚之足迹，指严光。吹竹：吹笛。万籁：自然界的各种声响。鹤梦：鹤之梦，喻隐逸之趣。挐音：船桨划水之声。挐，同"桡"。渔父初宿：渔翁刚刚歇宿。汐社：南宋遗民诗社，此借指遗民气节。清狂：超逸不羁之态，此指前代高士。形容独：形貌孤单。冷萤：冷光中之萤火虫。林净藏烟：林间清净，烟霭深藏。峰危限月：山峰高耸，遮限月光。空绿：指澄碧的水面。随流飘荡：任凭小舟随流飘荡。
译文
今夜秋光正好，船向桐江驶去，为追寻当年严子陵的高洁足迹。风露之美皆非人世所有，我独自坐在船头吹奏笛声。万籁之声生于群山，一星之影倒映水中，恍惚疑是鹤梦重续。桨声渐远，西岩下的渔翁刚刚歇宿。心中想起汐社遗民早已沉埋，那超逸清狂的高士不复得见，使我形貌孤孑。冷寂之中三四点萤火，穿破前湾的茅屋。林间清净深藏烟霭，山峰高耸遮限月光，帆影摇曳于澄碧水面。任小舟随流飘荡，白云仍卧于深谷之中。
赏析
此词为厉鹗代表作，浙西词派之精品。词以"月夜过七里滩"为题，借夜游严子陵钓台之境，抒发对前代高士的追慕与自身孤独之情怀。上片写景，以"秋光今夜"领起，点明时令，"向桐江，为写当年高躅"一句直点主题，"高躅"二字既指严光遗迹，又寓诗人仰慕之情。"风露皆非人世有"一句以夸张之笔写景之美，"自坐船头吹竹"则见诗人之孤高自适。"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三句为词中胜境，万籁俱生于山，一星独映于水，以"鹤梦"喻隐逸之趣，疑是前梦重续，虚实相生，幽远空灵。"挐音遥去，西岩渔父初宿"化用柳宗元《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之意，以渔父之闲衬托己之孤。下片抒情，"心忆汐社沉埋，清狂不见，使我形容独"由景入情，怀念南宋遗民气节，感叹当世无复清狂之士，"独"字写尽孤独之况。"寂寂冷萤三四点，穿破前湾茅屋"以冷萤几点写夜之幽寂，"穿破"二字下得精警，化静为动。"林净藏烟，峰危限月，帆影摇空绿"三句写景入微，林之净、峰之危、帆之摇，层次分明，"空绿"二字尤见锤炼之功，水天一色，澄碧空明。结尾"随流飘荡，白云还卧深谷"以景结情，舟随流而飘荡，云卧谷而悠然，物我两忘，余韵悠长。全词意境清空醇雅，用字精炼，正是浙西词派宗法姜夔、张炎之典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