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大均诗五首
屈大均 · 清 · 混合体裁 · 咏史怀古、哲理感悟、思乡羁旅
鲁连台
原文
一笑无秦帝，飘然向海东。
谁能排大难？不屑计奇功。
古戍三秋雁，高台万木风。
从来天下士，只在布衣中。注释
鲁连：鲁仲连，先秦齐国高士，排难解纷，却秦救赵，功成不受赏。一笑无秦帝：指鲁仲连笑斥游士新垣衍，坚持义不帝秦。排大难：替人排难解忧。古戍：古代营垒。三秋：深秋，农历九月。天下士：天下有见识有本领的人。布衣：平民，没有做官的读书人。
译文
一笑之间使秦帝之议落空，飘然远去隐向海东。谁能如他这般排解大难？却不屑于计较奇功。古戍之上三秋雁过，高台之中万木秋风。从来天下的名士，只在布衣之中。
赏析
鲁连台在山东聊城故城中，相传为鲁仲连射书劝燕将撤守之处。屈大均身处明清之际，积极投身抗清斗争，对鲁仲连的为人品格有着不同一般的深刻体会。此诗前四句追述鲁仲连的义举奇功与高风亮节，"一笑无秦帝"写其以言辞折服强秦的气概，"不屑计奇功"赞其功成不受赏的品格。五六句写登鲁连台所见，"古戍三秋雁，高台万木风"景象雄阔，颇具沧桑之感，秋风孤雁衬托出古迹的萧瑟与英雄的寂寞。结尾"从来天下士，只在布衣中"是全诗的灵魂，热情歌颂了平民的高贵品质——真正的天下之士不在庙堂，而在布衣之中。此句既是赞古，亦是自况，屈大均以遗民自居，不肯仕清，正是以布衣之身行天下士之志。全诗叙事写景与抒情融会无间，语言素朴而笔带豪气，雄劲刚健，掷地有声。
咏秦夫人良玉
原文
巾帼勤王旧有名，罗敷同姓亦同情。
红妆自可张军气，锦伞繇来建义声。注释
秦夫人良玉：秦良玉，明末女将，石砫宣抚使马千乘之妻，夫死代领其职，率军勤王。巾帼：妇女的头巾，代指女性。罗敷：古乐府《陌上桑》中美女罗敷，姓秦，此处以同姓关合秦良玉。锦伞：用冼夫人锦伞建义之典，冼夫人是岭南俚族女首领。繇来：由来。
译文
巾帼之中勤王报国者早有声名，与罗敷同姓也同有忠贞之情。红妆女子自可振奋军中士气，锦伞之义由来已久，建立忠义之声。
赏析
此诗咏明末女将秦良玉，赞其巾帼不让须眉的忠义之气。秦良玉率白杆兵勤王抗清、抗张献忠，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作为名将被单独立传于正史将相列传中的女性。首句"巾帼勤王旧有名"点明秦良玉以女子之身勤王报国，声名卓著；次句"罗敷同姓亦同情"以古乐府中美女罗敷关合，既点出同姓之缘，又暗示其不仅有勇武，亦有女子的贞静情操。后两句"红妆自可张军气，锦伞繇来建义声"以"红妆"与"军气"相对，以"锦伞"喻义举，盛赞女子亦能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屈大均为广东番禺人，岭南之地正是冼夫人故地，以冼夫人锦伞之典赞秦良玉，既切合地域，又以古喻今。全诗不事雕琢，以气胜，以义胜，体现了屈大均诗"有李白、屈原遗风"的特点。
大同感叹
原文
杀气满天地，日月难为光。
嗟尔苦寒子，结发在战场。
为谁饥与渴，葛屦践严霜。
朝辞大同城，暮宿青燐傍。
花门多暴虐，人命如牛羊。
膏血溢槽中，马饮毛生光。
鞍上一红颜，琵琶声惨伤。
肌肉苦无多，何以充君粮。
踟蹰赴刀俎，自惜凝脂香。注释
大同：今山西大同，边塞重镇。苦寒子：苦寒的士兵。结发：束发，指年轻时。葛屦：葛草编的鞋。青燐：磷火，指坟场鬼火。花门：回纥，此处指清军。膏血：油脂鲜血。刀俎：刀和砧板，喻屠宰。凝脂：形容肌肤白润如脂。
译文
杀气弥漫天地之间，日月都难以发出光芒。可叹你们苦寒的子弟，年轻时就身在战场。为谁忍饥挨渴，穿着葛鞋践踏严霜。清晨辞别大同城，夜晚露宿在磷火之旁。清军暴虐无道，视人命如同牛羊。膏血溢满马槽之中，战马饮后皮毛生光。马鞍上坐着一位红颜女子，琵琶声凄惨哀伤。她身上肌肉已瘦无多，怎能充作敌军的食粮。她徘徊走向刀俎屠场，还自惜凝脂般的肌肤芳香。
赏析
此诗是屈大均反映战乱苦难的代表作，以大同边塞为背景，描绘了清军入关后触目惊心的暴行。开篇"杀气满天地，日月难为光"以天地变色写战乱之惨，日月无光既是实景，也是天怒人怨的象征。"嗟尔苦寒子"以下写士兵之苦，葛屦严霜、朝辞暮宿，行军之苦跃然纸上。"花门多暴虐，人命如牛羊"直斥清军暴行，以牛羊喻人命，极言生命之轻贱。"膏血溢槽中，马饮毛生光"以血腥的细节写出战争的残酷。后半以"鞍上一红颜"引入个体悲剧，琵琶声惨、肌肉苦无多，最终"踟蹰赴刀俎，自惜凝脂香"——女子将遭屠戮，犹自怜惜肌肤，这一笔以个体的细腻反衬暴行的残酷，令人不忍卒读。全诗继承杜甫"三吏三别"的现实主义精神，以沉痛的笔触记录了易代之际的人间惨剧，因内容触及时忌，于乾隆年间被列为禁书。
壬戌清明作
原文
朝作轻寒暮作阴，愁中不觉已春深。
落花有泪因风雨，啼鸟无情自古今。
故国江山徒梦寐，中华人物又销沉。
龙蛇四海归无所，寒食年年怆客心。注释
壬戌：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清明：清明节。龙蛇：喻非常之人，亦指隐伏草野的志士。归无所：无处可归。寒食：寒食节，在清明前一二日。怆客心：使客居者悲伤。
译文
早晨轻寒傍晚阴沉，愁苦中不觉春已深。落花含泪因风雨摧残，啼鸟无情自古至今。故国江山只徒在梦中相见，中华人物又一次销沉。龙蛇志士四海飘泊无处可归，年年寒食都令客居者伤心。
赏析
此诗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距明亡已近四十年，屈大均以遗民之身，于清明时节抒发故国之思与遗民之悲。首联"朝作轻寒暮作阴，愁中不觉已春深"以天气变幻写心境，"愁中不觉"四字极妙——沉溺于愁苦之中，竟不知春已深，可见愁之深、痛之切。颔联"落花有泪因风雨，啼鸟无情自古今"以落花喻遗民，以啼鸟喻世人，花因风雨而落泪，鸟却无情地自啼至今，不知亡国之恨。颈联"故国江山徒梦寐，中华人物又销沉"最为沉痛，故国江山只能在梦中相见，而中华人物——那些抗清志士、遗民故老，又一一凋零销沉，"又"字暗含一代代人相继逝去的悲痛。尾联"龙蛇四海归无所，寒食年年怆客心"以寒食节收束，遗民漂泊四海，无处可归，年年寒食都触动客心。全诗对仗工整，沉郁顿挫，将个人之悲与家国之痛融为一体，是清初遗民诗的代表作。
秣陵
原文
牛首开天阙，龙岗抱帝宫。
六朝春草里，万井落花中。
访旧乌衣少，听歌玉树空。
如何亡国恨，尽在大江东！注释
秣陵：今南京，古称秣陵。牛首：牛首山，在南京南。天阙：天然的宫阙。龙岗：钟山，形似龙蟠。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万井：万家。乌衣：乌衣巷，东晋王谢世家所居。玉树：《玉树后庭花》，陈后主所作，亡国之音。
译文
牛首山如天然的宫阙耸立，龙岗钟山环抱着帝都宫殿。六朝故迹尽埋在春草之中，千家万户都落在落花之间。寻访旧友，乌衣巷中已所剩无几，聆听歌曲，《玉树后庭花》已成空响。为何亡国之恨，都汇聚在大江之东！
赏析
此诗咏南京古迹，借六朝兴亡抒发明清易代的故国之悲。首联"牛首开天阙，龙岗抱帝宫"写南京山川形胜，牛首山如天阙，钟山如龙蟠，气象雄伟，是帝王之都。颔联"六朝春草里，万井落花中"陡然一转，六朝繁华尽埋春草，千家万户皆在落花之中，"春草"与"落花"皆是衰败之象，昔日帝都今日荒凉，触目惊心。颈联"访旧乌衣少，听歌玉树空"用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与陈后主《玉树后庭花》两典，乌衣巷中王谢世家已少有人迹，《玉树后庭花》的亡国之音已成空响，历史在重复着兴亡的循环。尾联"如何亡国恨，尽在大江东！"以感叹作结，大江之东正是南明覆灭之地，六朝亡国之恨与南明覆灭之痛汇聚一处，"如何"二字含无限悲愤。全诗以景起，以情结，借古伤今，沉郁苍凉，是屈大均咏史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