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潜诗词集萃
沈德潜 · 清 · 混合体裁 · 山水田园、咏物言志、哲理禅意
梅花
原文
残雪初消欲暝天，无枝冷艳破春妍。
山边村落涧边路，篱外幽香竹外烟。
自我相思经一载，与君偕隐已多年。
惜花兼怕催人老，扶杖更深看不眠。注释
欲暝天：天将黄昏。冷艳：梅花耐寒斗雪之姿态。偕隐：共同隐居。扶杖：拄杖，形容年老。
译文
残雪初消天将黄昏，无枝冷艳破春独放。山边村落涧边路旁，篱外幽香竹外如烟。自我相思已过一年，与君偕隐已有多年。惜花又怕花催人老，拄杖更深不眠来看。
赏析
此诗为沈德潜晚年所作咏梅名篇，体现其"格调说"咏物言志之主张。首联"残雪初消欲暝天，无枝冷艳破春妍"由远及近：先渲染残雪初消、天将黄昏的环境，再写梅花独破春妍，"冷艳"二字写尽梅花耐寒斗雪、越冷越艳的特点。颔联"山边村落涧边路，篱外幽香竹外烟"由近及远铺展：山边、村落、涧边，篱笆外、竹林外，处处梅花幽香如烟弥漫，由个体到整体，意境开阔。颈联"自我相思经一载，与君偕隐已多年"由咏物转入言志：以梅为友，以梅为伴，表达与梅偕隐的清高志趣，"偕隐"二字显文人风骨。尾联"惜花兼怕催人老，扶杖更深看不眠"为全诗警策："惜花"出于喜爱，"兼怕"则因花开花落暗示人生短促，故"扶杖更深看不眠"——既爱花又怕见花，矛盾心理中蕴含对岁月无情的感慨。全诗前四句咏梅，后四句言志，托物言志，怨而不怒，温柔敦厚，很好地体现了沈德潜"格调说"的诗学主张。
晓经平江路
原文
晓经平江路，相遇逃亡民。
非人亦非鬼，匍匐泥涂间。
老翁拄竹杖，老妻相牵攀。
病妇布裹头，双足亦不缠。
儿女盛竹筐，其父担道边。
行李芦叶席，坐卧无冬春。
十十与五五，邻里兼姻亲。
问从何方来，云是衢州人。
比年遭大水，甽亩连通津。
秋成乏籽粒，正课不得完。
天高官长酷，已令骨髓干。
苟能免征求，岂辞行路难。
去住总一死，宁作他乡魂。
闻之黯然悲，此邦亦无年。
昨者罹水灾，蔀屋少炊烟。
强梁肆攫夺，礼让徒云云。
今岁滋多雨，复恐伤平田。
公门贵仁恕，扑抶岂所先。
勿使怀乡民，胥效轻转迁。
此意竟谁陈，气结不能言。注释
平江路：明清苏州府，辖今苏州、吴县、常熟等地。衢州：今浙江衢州。甽亩：田间水沟与田亩。正课：正税。扑抶：鞭打。胥效：相效仿。
译文
清晨经过平江路，遇到逃亡的灾民。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匍匐在泥泞之间。老翁拄着竹杖，老妻相互搀扶。病妇用布裹头，双足也未缠裹。儿女装在竹筐里，父亲挑担在路边。行李只有芦叶席，坐卧不分冬春。十个一群五个一伙，都是邻里和姻亲。问他们从何方来，说是衢州人。连年遭遇大水，田亩与渡口相通。秋收颗粒无收，正税却交不完。天高皇帝远官长酷，已把百姓骨髓吸干。若能免于苛捐杂税，怎会辞行路艰难？留下离去都是一死，宁愿做他乡之鬼。听后黯然悲伤，此地也无好年成。昨日刚遭水灾，茅屋少有炊烟。恶人肆意抢夺，礼让只是空话。今年又多雨，恐怕再伤农田。官府应当以仁恕为本，鞭打岂能为先？不要让怀乡之民，都效仿轻易迁徙。这些话能向谁陈述？气结于胸不能言语。
赏析
此诗是沈德潜反映社会现实的代表作，通过清晨路途所见，揭示清初灾民流离失所的社会惨状。全诗分三段：第一段从开头至"邻里兼姻亲"，以特写镜头展现逃亡灾民的凄惨群像——"非人亦非鬼"写出其形销骨立，老翁、老妻、病妇、儿女各有特写，行李唯有芦席，坐卧无冬春，触目惊心。第二段从"问从何方来"至"宁作他乡魂"，通过灾民之口补述背景：衢州连年大水，颗粒无收，而官府催逼赋税不止，"天高官长酷，已令骨髓干"直指苛政猛于虎；"去住总一死，宁作他乡魂"写出灾民以死相拼的绝望。第三段从"闻之黯然悲"至结尾，写诗人由所见所闻引发的感触：本地亦遭水灾，民不聊生，"强梁肆攫夺，礼让徒云云"暗讽世道；"公门贵仁恕，扑抶岂所先"呼吁官府仁政；"此意竟谁陈，气结不能言"以无法上达的悲愤收束。全诗以白描手法叙事，以沉痛感情贯穿，无论描述、抒情皆极感人，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的现实主义精神。
夏日田居杂兴·其一
原文
野人非养高，无事入城府。
循分理故业，菑畲艺禾黍。
炎月课僮仆，经行向前浦。
稻田流水声，溪南夜来雨。
老幼急农作，馌饷连妇女。
饥劬知甘味，憔悴多好语。
新苗扇凉风，生意满村墅。
筋力勿中惰，有秋天或许。注释
野人：乡野之人，诗人自谓。养高：隐居高蹈。循分：安守本分。菑畲：开垦耕种。馌饷：送饭到田间。饥劬：饥饿劳苦。
译文
乡野之人并非养高隐居，无事不进城府。安守本分经营旧业，开垦土地种植禾黍。炎夏督促僮仆劳作，走到前方水边。稻田流水潺潺作响，溪南昨夜下了雨。老幼急于农作，妇女也来送饭。饥饿劳苦方知食物甘美，面容憔悴却多有和善之语。新苗摇曳扇来凉风，生机充满村墅。筋力不可中途懈怠，秋天或有收成。
赏析
此诗写夏日田居生活，以平淡自然的笔触描绘农家劳作之景。首四句"野人非养高，无事入城府。循分理故业，菑畲艺禾黍"自述身份：并非自命清高的隐士，而是安守本分的农人，无事不进城府，专心耕种禾黍。"炎月课僮仆，经行向前浦"写炎夏督促农作，步行至水边。"稻田流水声，溪南夜来雨"以白描写景：稻田流水潺潺，溪南昨夜有雨，清新自然，有王维田园诗境。"老幼急农作，馌饷连妇女"写全家投入农忙：老幼皆劳作，妇女送饭到田。"饥劬知甘味，憔悴多好语"写农人质朴：饥饿劳苦方知食物甘美，面容憔悴却和善可亲，以平实语言写尽农家本色。"新苗扇凉风，生意满村墅"写景抒情：新苗摇曳生凉，生机充溢村墅，令人欣慰。末句"筋力勿中惰，有秋天或许"以劝勉收束：不可中途懈怠，秋日或有收成，语浅意深。全诗语言质朴，风格淡雅，体现了沈德潜诗"语淡而味终不薄"的特色。
过许州
原文
到处陂塘决决流，垂杨百里罨平畴。
行人便觉须眉绿，一路蝉声过许州。注释
许州：今河南许昌。陂塘：池塘。决决：流水声。罨：覆盖。平畴：平整的田地。
译文
到处池塘流水潺潺，百里垂杨覆盖着平野。行人便觉须眉都被染绿，一路蝉声中走过许州。
赏析
此诗写途经许州时所见夏日田园风光，以清新明快的笔调抒发轻松愉悦之情。首句"到处陂塘决决流"从听觉写起：池塘处处流水潺潺，"决决"二字既穷水声，又形水态，如孩童追逐、群鸭戏水，充满活泼生机。次句"垂杨百里罨平畴"从视觉写远景：百里垂杨如网覆盖平野，想象奇特，意象宏阔，"罨"字传神，写出垂杨密覆之势。三句"行人便觉须眉绿"为全诗妙笔：置身翠绿世界中，行人竟觉须眉皆被染绿，以夸张手法写满眼生机，风趣而生动。末句"一路蝉声过许州"以蝉声收束：蝉鸣伴随一路，轻松愉悦中不知不觉已过许州，"一路"写蝉声不断，亦写心情轻快。全诗将听觉与视觉交融，景色与声音穿插，不事雕琢，自然纯真，有盛唐王维诗中"诗中有画"的气象，体现了沈德潜诗"语淡而味终不薄"的艺术特色。
夜月渡江
原文
万里金波照眼明，布帆十幅破空行。
微茫欲没三山影，浩荡还流六代声。
水底鱼龙惊静夜，天边牛斗转深更。
长风瞬息过京口，楚尾吴头无限情。注释
金波：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金色波光。三山：镇江金山、焦山、北固山。六代：吴、东晋、宋、齐、梁、陈，均建都于建康。牛斗：牵牛星与北斗星。京口：镇江。楚尾吴头：吴楚交界之地。
译文
万里金色波光照眼明亮，十幅布帆破空而行。微茫中三山之影将没，浩荡江流还传六代之声。水底鱼龙惊动寂静之夜，天边牛斗星转向深夜。长风瞬息间过京口，楚尾吴头无限深情。
赏析
此诗为沈德潜月夜渡江所作，宛如一幅清幽淡远的月夜渡江图。首联"万里金波照眼明，布帆十幅破空行"直接入题：月光照江，金波万顷，十幅布帆破空而行，气势雄阔，"破空"二字写出船行迅疾。颔联"微茫欲没三山影，浩荡还流六代声"为名句：放眼望去，三山之影在微茫夜色中隐约将没；耳中听来，浩荡江流仿佛回荡着六朝千年的古音，以视觉与听觉交织，将眼前之景与历史之声融合，境界开阔而感慨深沉。颈联"水底鱼龙惊静夜，天边牛斗转深更"一上一下：水底鱼龙惊动寂静夜空，天边牛斗二星运转夜已深，以"惊"字写静中之动，以"转"字写时间推移，意境幽深。尾联"长风瞬息过京口，楚尾吴头无限情"收束全诗：长风破浪瞬间过京口，身处吴楚交界之地，无限情思涌上心头，"无限情"三字落实到言情，既含怀古之情，又寄身世之感。全诗几乎句句写景，唯末尾三字言情，而景中皆渗透情感，体现了沈德潜诗格调高雅、温柔敦厚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