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嘉纪诗词汇萃
吴嘉纪 · 清 · 混合体裁 · 杂咏、咏史怀古
风潮行
原文
辛丑七月十六夜，夜半飓风声怒号。
天地震动万物乱，大海吹起三丈潮。
茆屋飞翻风捲去，男妇哭泣无栖处。
潮头骤到似山摧，牵儿负女惊寻路。
四野沸腾那有路，雨洒月黑蛟龙怒。
避潮墩作波底泥，范公堤上游鱼度。
悲哉东海煮盐人，尔辈家家足苦辛。
频年多雨盐难煮，寒宿草中饥食土。
壮者流离弃故乡，灰场蒿满池无卤。
招徕初蒙官长恩，稍有遗民归旧樊。
海波忽促馀生去，几千万人归九原。
极目黯然烟火绝，啾啾妖鸟叫黄昏。注释
辛丑：清顺治十八年（1661）。七月十六夜：农历七月十六日夜。飓风：台风。三丈潮：高达三丈之海潮。茆屋：茅屋。捲去：卷去。栖处：栖身之处。山摧：山崩。牵儿负女：牵着孩子背着女儿。四野沸腾：四处动荡不安。雨洒月黑：大雨倾盆月色昏黑。蛟龙怒：喻风涛之猛。避潮墩：为避海潮而筑之高墩。范公堤：宋代范仲淹所筑之堤，在苏北沿海。煮盐人：盐民。尔辈：你们。频年：连年。寒宿草中：寒夜宿于草中。饥食土：饥饿至食土。流离：流亡离散。灰场：烧灰之盐场。蒿满：长满蒿草。池无卤：盐池中无卤水。招徕：招抚。旧樊：旧居。海波忽促：海潮忽然夺去。九原：墓地，喻死亡。极目：尽目力所及。烟火绝：炊烟断绝。妖鸟：不祥之鸟。
译文
辛丑年七月十六日夜，半夜飓风怒号。天地震动万物混乱，大海掀起三丈高的潮水。茅屋被风吹翻卷去，男女老幼哭泣无处栖身。潮水骤然袭来如同山崩，牵着孩子背着女儿惊慌寻路。四野一片混乱哪里有路，大雨倾盆月黑风高蛟龙怒吼。避潮墩成了波底之泥，范公堤上游鱼过往。可悲啊东海煮盐之人，你们家家都饱尝辛苦。连年多雨盐难以煮成，寒夜宿于草中饥饿食土。壮年人流离失所抛弃故乡，灰场长满蒿草盐池无卤。招抚之初蒙受官长之恩，稍有遗民回到旧居。海潮却忽然夺去余生，几千万人归于九泉。极目望去炊烟断绝，只闻妖鸟在黄昏中鸣叫。
赏析
此诗为吴嘉纪反映盐民疾苦之代表作，记顺治十八年（1661）苏北沿海飓风海潮之灾。诗以"辛丑七月十六夜，夜半飓风声怒号"起笔，点明时间与事件，"天地震动万物乱，大海吹起三丈潮"写灾情之惨烈，"茆屋飞翻风捲去，男妇哭泣无栖处"写百姓流离之苦。"潮头骤到似山摧，牵儿负女惊寻路"以"山摧"喻潮势之猛，以"牵儿负女"写仓皇逃命之状，触目惊心。"避潮墩作波底泥，范公堤上游鱼度"以避潮墩与范公堤之被淹写水势之大，反衬人之无力。"悲哉东海煮盐人，尔辈家家足苦辛"转写盐民之苦，"频年多雨盐难煮，寒宿草中饥食土"写盐民之贫困至极，"食土"二字尤为惨痛。"壮者流离弃故乡，灰场蒿满池无卤"写盐场荒废之景，"海波忽促馀生去，几千万人归九原"写幸存者亦难逃劫难，"极目黯然烟火绝，啾啾妖鸟叫黄昏"以妖鸟黄昏收束，凄凉之至。全诗以实录之笔记盐民之灾，语言朴实而感情沉痛，体现了吴嘉纪"盐场今乐府"之特色。
李家娘
原文
城中山白死人骨，城外水赤死人血。
杀人一百四十万，新城旧城内有几人活？
妻方对镜，夫已堕首；腥刀入鞘，红颜随走。
西家女，东家妇，如花李家娘，亦落强梁手。
手牵拽语，兜离笳吹。团团日低。归拥曼睩蛾眉。
独有李家娘，不入穹庐栖。
岂无利刃，断人肌肤，转嗔为悦，心念彼姝，
彼姝孔多，容貌不如他。
岂是贪生，夫子昨分散，未知存与亡。
女伴何好，发泽衣香，甘言来劝李家娘。
李家娘，肠崩摧，箠挞磨灭，珠玉成灰。
愁思结衣带，千结百结解不开。
李家娘，坐军中，夜深起望，不见故夫子，
唯闻战马嘶悲风；又见邗沟月，清辉漾漾明心胸。
令下止杀残人生，寨外人来，殊似舅声。
云我故夫子，身没乱刀兵。恸仆厚地，哀号苍旻！
夫既殁，妻复何求？脑髓与壁，心肺与雠。
不嫌剖腹截头，俾观者觳觫似羊牛。
若羊若牛何人？东家妇，西家女。
来日撤营北去，驰驱辛苦。
鸿鹄飞上天，毚兔不离土。
乡园回忆李家娘，明驼背上泪如雨！注释
李家娘：诗中主人公，乙酉夏扬州屠城中一李姓妇女。城中山白死人骨：城中堆积之白骨如山。一百四十万：言屠杀人数之多。堕首：被杀头。腥刀入鞘：沾血之刀入鞘。强梁手：强梁之徒手中。兜离笳吹：胡笳之声，指清兵军乐。曼睩蛾眉：美好之貌。穹庐：毡帐。利刃断人肌肤：以利刃威胁。转嗔为悦：由怒转喜。彼姝：那些美女。箠挞磨灭：鞭打折磨。珠玉成灰：喻美好之容颜被毁。愁思结衣带：愁思使衣带渐宽。邗沟：在扬州。止杀残人生：下令停止杀戮，使残存者活命。舅声：似其兄之声。恸仆厚地：恸哭仆倒于地。哀号苍旻：哀号于苍天。脑髓与壁：脑髓涂于墙壁。心肺与雠：心肺与仇敌同尽。觳觫：恐惧颤抖之貌。毚兔：贪食之兔。明驼：良驼。
译文
城中堆积之白骨如山，城外流淌之血水成河。屠杀了一百四十万人，新旧城内还有几人存活？妻子正对镜梳妆，丈夫已被斩首；腥刀入鞘，红颜被掳走。西家之女，东家之妇，如花之李家娘，也落入强梁之手。手牵拽语，胡笳吹响。日头低落，归来拥着曼睩蛾眉。独有李家娘，不入毡帐栖身。难道没有利刃，可以断人肌肤，由怒转喜，心想那些美女，美女虽多，容貌不如她。难道是贪生怕死？夫子昨日分散，不知存亡。女伴有何好，发泽衣香，用甜言劝李家娘。李家娘，肝肠摧折，鞭打折磨，珠玉成灰。愁思结于衣带，千结百结解不开。李家娘，坐于军中，深夜起身远望，不见故夫，只闻战马嘶于悲风；又见邗沟之月，清辉荡漾照亮心胸。下令停止杀戮使残存者活命，寨外有人来，声音似其兄。说我故夫，已死于乱刀兵。恸哭仆倒于地，哀号于苍天！夫既已殁，妻还有何求？脑髓涂于墙壁，心肺与仇敌同尽。不嫌剖腹截头，使观者恐惧颤抖如羊牛。若羊若牛者是谁？东家之妇，西家之女。来日撤营北去，驰驱辛苦。鸿鹄飞上天，毚兔不离土。乡园回忆李家娘，明驼背上泪如雨！
赏析
此诗为吴嘉纪反映扬州屠城之代表作，记乙酉夏（1645）清兵攻陷扬州时，李家娘被掳后坚贞不屈、撞壁而死之惨事。诗以"城中山白死人骨，城外水赤死人血"开篇，极写屠城之惨，"杀人一百四十万，新城旧城内有几人活"以惊人数字写屠杀之烈，"妻方对镜，夫已堕首"以对镜与堕首对比，写战乱之突兀与残酷。"如花李家娘，亦落强梁手"引出主人公，"独有李家娘，不入穹庐栖"写其不屈。"岂是贪生，夫子昨分散，未知存与亡"写其坚贞之由，"女伴何好，发泽衣香，甘言来劝"以他女之屈从反衬李家娘之刚烈。"箠挞磨灭，珠玉成灰"写其受刑之惨，"愁思结衣带，千结百结解不开"写其愁思之深。"夜深起望，不见故夫子，唯闻战马嘶悲风"写其孤寂与思念，"令下止杀残人生，寨外人来，殊似舅声"写得知夫死之讯。"夫既殁，妻复何求？脑髓与壁，心肺与雠"写其撞壁而亡之壮烈，"不嫌剖腹截头，俾观者觳觫似羊牛"写清兵之残暴。全诗以乐府体叙事，语言质朴而感情沉痛，以一妇人之悲剧反映扬州屠城之惨，是吴嘉纪"盐场今乐府"之外，反映战争苦难之杰作。
难妇行
原文
宁为野田莠，不为城中妇。
莠生雨露培，妇命如尘埃。
江头六月举烽燧，东南风吹战艘至。
官长首严出城禁，娇娃艳妇缩无地。
愚者争向船舱匿，覆木覆石水关出。
木下石下填人肤，日蒸气塞人叫呼。
舟子耳闻眼不顾，往来逻卒逢无数。
短篙刺刺渐离城，岸上骨肉喜且惊。
夫来挈妻父挈女，开舱十人九人死。
吁嗟乎，城外天地宽如此，此身得到已为鬼。
家人畏罪不敢啼，红颜乱葬青蒿里。注释
难妇：受难之妇女。野田莠：田野之莠草。雨露培：受雨露之培育。尘埃：喻命贱。烽燧：烽火，喻战争。战艘：战船。出城禁：禁止出城之令。娇娃艳妇：年轻美貌之妇女。缩无地：无处藏身。船舱匿：藏于船舱之中。覆木覆石：以木石覆盖伪装。水关：水城门。填人肤：压在人身上。日蒸气塞：日晒蒸热气闷。舟子：船夫。逻卒：巡逻之士兵。短篙：撑船之竹篙。刺刺：船篙撑水之声。挈：带领。吁嗟乎：感叹词。畏罪：畏惧获罪。青蒿：野草。
译文
宁愿做田野中的莠草，也不做城中妇女。莠草尚有雨露培育，而妇女之命如尘埃。六月江头烽火举起，东南风吹来战船。官长首先严令禁止出城，年轻美貌之妇女无处藏身。愚笨之人争相藏于船舱，以木石覆盖从水关逃出。木石之下压着人之身体，日晒蒸热气闷使人叫呼。船夫耳闻却不顾，往来巡逻之士兵无数。短篙撑船渐渐离城，岸上亲人又喜又惊。丈夫来接妻子父亲来接女儿，打开船舱十人九人已死。可叹啊，城外天地如此广阔，而此身到得此处已成鬼。家人畏惧获罪不敢啼哭，红颜乱葬于青蒿之中。
赏析
此诗记康熙元年（1662）六月瓜洲清兵抢掠民女之事。诗以"宁为野田莠，不为城中妇"开篇，以莠草之自由反衬城中妇之命薄，立意奇警，"莠生雨露培，妇命如尘埃"以雨露与尘埃对比，写妇女命运之贱。"江头六月举烽燧，东南风吹战艘至"写清兵至瓜洲，"官长首严出城禁，娇娃艳妇缩无地"写妇女无处藏身之窘迫。"愚者争向船舱匿，覆木覆石水关出"写藏船逃命之举，"木下石下填人肤，日蒸气塞人叫呼"写船舱中之惨状，"舟子耳闻眼不顾"写船夫之无奈。"短篙刺刺渐离城，岸上骨肉喜且惊"写逃出后亲人之复杂心情，"夫来挈妻父挈女，开舱十人九人死"乃全诗转折，悲剧骤然降临，"开舱十人九人死"七字触目惊心。"吁嗟乎，城外天地宽如此，此身得到已为鬼"以感叹写悲剧之极致，城外天地虽宽，而逃出之人已成鬼，"家人畏罪不敢啼，红颜乱葬青蒿里"以"不敢啼"与"乱葬"收束，写清廷统治之残酷。全诗以叙事为主，夹叙夹议，以一船之悲剧反映清兵抢掠民女之暴行，语言质朴而沉痛，体现了吴嘉纪诗"幽淡似陶，沈痛似杜"之特色。
邻翁行
原文
邻翁皓首出门去，恸哭悔作造船匠。
伴无故旧囊无钱，此去前途欲谁傍。
闻道沿江防敌兵，造船日夜声丁丁。
工师困惫不得歇，张灯把炬波涛明。
监使还嫌工弗速，如霜刀背鞭皮肉。
肉烂肠饥死无数，抛却潮边饱鱼腹。
力役人稀大将嗔，远近严搜及老身。
眼看同辈死亡尽，衰羸焉有生归辰。
回望故乡妻与子，萧萧落木西风里。
爨下连朝方断炊，柴门寂寞无邻里。
常凭微技日图存，微技谁知丧一门。
君不见船成荡漾难举步，千樯万棹芦滩住。
增金急募驾舟人，有司又派江南赋。注释
邻翁：邻家老翁。皓首：白发。造船匠：造船之工匠。伴无故旧：同伴故交皆无。囊无钱：囊中无钱。丁丁：伐木之声。工师：工匠。困惫：困倦疲惫。监使：监督之官。工弗速：工效不快。如霜刀背：刀背如霜。鞭皮肉：鞭打身体。肉烂肠饥：皮肉溃烂腹中饥饿。饱鱼腹：被鱼所食。力役：劳役。大将嗔：大将发怒。严搜及老身：严密搜查抓及老翁。衰羸：衰老羸弱。生归辰：生还之期。爨下：灶下。断炊：断粮。微技：微小之技艺。图存：谋生。丧一门：丧失一家。荡漾难举步：船成后却难以行驶。千樯万棹：形容船多。有司：官府。派江南赋：向江南派征赋税。
译文
邻家老翁白发苍苍出门去，恸哭后悔作了造船匠。同伴故交皆无囊中无钱，此去前途能依靠谁。听说沿江防备敌兵，造船日夜发出丁丁之声。工匠困倦疲惫不得歇息，张灯举火炬照亮波涛。监使还嫌工效不快，用如霜之刀背鞭打皮肉。皮肉溃烂腹中饥饿死无数，抛于潮边喂饱鱼腹。劳役之人稀少大将发怒，远近严密搜查及于老翁之身。眼看同辈之人都已死亡殆尽，衰老羸弱之身怎有生还之期。回望故乡之妻与子，在萧萧落叶西风之中。灶下连日早已断炊，柴门寂寞无邻无里。常凭微小技艺每日谋生，谁知微技竟丧失一家。君不见船成之后荡漾难以行驶，千樯万棹停于芦滩。增金急募驾舟之人，官府又向江南派征赋税。
赏析
此诗为吴嘉纪反映清初造船劳役之苦之代表作。诗以"邻翁皓首出门去，恸哭悔作造船匠"开篇，以"恸哭"与"悔"二字写老翁之悲，"造船匠"三字点明其身份，"伴无故旧囊无钱，此去前途欲谁傍"写其孤独与无助。"闻道沿江防敌兵，造船日夜声丁丁"写造船之背景，"工师困惫不得歇，张灯把炬波涛明"写日夜劳作之苦，"监使还嫌工弗速，如霜刀背鞭皮肉"写监工之残暴，"肉烂肠饥死无数，抛却潮边饱鱼腹"写工匠之惨死，触目惊心。"力役人稀大将嗔，远近严搜及老身"写因工匠死亡殆尽而抓及老翁，"眼看同辈死亡尽，衰羸焉有生归辰"写老翁之绝望。"回望故乡妻与子，萧萧落木西风里"以景写情，萧瑟悲凉，"爨下连朝方断炊，柴门寂寞无邻里"写家中之贫困。"常凭微技日图存，微技谁知丧一门"乃全诗警策，以"微技"谋生反因"微技"丧门，悲愤之至。"君不见船成荡漾难举步，千樯万棹芦滩住"写船成后却无用，"增金急募驾舟人，有司又派江南赋"写层层盘剥。全诗层层深入，由邻翁之悲写到工匠之惨，由工匠之惨写到船乡之凋敝，由船乡推及江南，以质朴之语写沉痛之情，体现了吴嘉纪关注民生疾苦之诗风。
题张良进履图
原文
大怒椎秦博浪中，壮心急遽笑英雄。
人前双履殷勤进，喜杀桥头黄石公。注释
张良：汉初三杰之一。进履：献上鞋子。博浪：博浪沙，张良曾使力士以铁椎狙击秦始皇于此。椎秦：以铁椎击秦王。壮心急遽：壮心急切。笑英雄：为英雄所笑。双履：一双鞋子。殷勤进：殷勤献上。黄石公：传说中授张良《太公兵法》之老人。
译文
张良曾在博浪沙大怒以铁椎击秦王，其壮心急切反为英雄所笑。后来却在人前殷勤献上双履，喜杀了桥头的黄石公。
赏析
此诗为吴嘉纪题画咏史之佳作，以张良进履之典寄托感慨。首句"大怒椎秦博浪中"写张良早年之壮举，博浪沙椎击秦始皇，何等壮烈。"壮心急遽笑英雄"写其壮心虽急切，却反为英雄所笑，暗示仅凭一时之勇难以成事。后两句"人前双履殷勤进，喜杀桥头黄石公"陡然转折，写张良后来圯桥进履之谦恭，"殷勤"二字写其忍辱，"喜杀"二字写黄石公之欣喜，以俗语入诗，生动传神。全诗以"大怒椎秦"与"殷勤进履"对比，一刚一柔，一急一忍，揭示成大事者须能忍不能忍之哲理。吴嘉纪身为明遗民，入清不仕，此诗借张良之典，既咏史亦抒怀，暗寓忍辱负重、待机而动之意，言外之意耐人寻味。全诗仅二十八字，却包含跌宕之情节与深沉之感慨，可见吴嘉纪七绝之精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