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复古诗词集萃
戴复古 · 宋 · 七绝·五律·七律 · 山水田园、咏史怀古、杂咏
江村晚眺
原文
江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阁岸斜。
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注释
平沙：江边平坦的沙地。阁岸：搁浅在岸边。阁，同"搁"。芦花：芦苇花。
译文
江边落日余晖照着平坦的沙地，潮水退去后渔船搁浅在岸边倾斜着。一双白鸟临水而立，见到人来惊飞而起，隐入芦花丛中。
赏析
此诗为戴复古写景名篇，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江村傍晚的静谧图景。前两句写静态之景，"江头落日照平沙"以落日、平沙点明时间与地点，暮色苍茫中江水浩渺，沙地平坦，画面开阔而宁静。"潮退渔船阁岸斜"写潮退后渔船搁浅岸边的情景，"阁岸斜"三字极富画面感，渔船倾斜搁置，既写出了潮汐涨落的自然规律，也透出渔村生活的闲适与慵懒，一"斜"字将静止的渔船写出了姿态。后两句由静转动，"白鸟一双临水立"写白鸟临水而立，"一双"二字为宁静的画面添了生气，也暗含成双成对之意，与前文渔船的孤寂形成对照。"见人惊起入芦花"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白鸟被人惊动飞入芦花，以动衬静，鸟飞花白，浑然一片，画面瞬间灵动起来却又归于更大的宁静。全诗不事雕琢，纯以自然之景动人，落日、平沙、渔船、白鸟、芦花，构成一幅完整的江村晚景图，色彩明丽而意境清幽，体现了江湖派诗人贴近自然、善于捕捉生活瞬间的艺术特色。
频酌淮河水
原文
有客游濠梁，频酌淮河水。
东南水多咸，不如此水美。
春风吹绿波，郁郁中原气。
莫向北岸汲，中有英雄泪。注释
濠梁：濠水上的桥梁，在今安徽凤阳，庄子与惠子观鱼之处。频酌：频繁舀水饮用。咸：咸涩。郁郁：气象旺盛貌。中原：指被金人占领的中原地区。汲：打水。英雄泪：指抗金英雄壮志未酬的眼泪。
译文
有客游历濠梁之地，频繁舀饮淮河的水。东南一带的水多带咸味，不如这淮水甘美。春风吹拂着碧绿的波浪，郁郁葱葱透出中原的气象。不要到北岸去打水，那水中有英雄的眼泪。
赏析
此诗借饮淮河水抒发家国之痛，是戴复古爱国诗中的佳作。起笔"有客游濠梁，频酌淮河水"以游历起兴，濠梁本是庄子观鱼之地，富有哲理意味，而诗人至此频繁饮淮河之水，一个"频"字写出了对淮水的珍爱，也暗示了此水不同寻常。"东南水多咸，不如此水美"以比较写淮水之美，东南水咸而淮水甘，表面是写水质，实则淮河地处南北分界，饮淮河水如饮中原之水，其中寄托着对故土的深情。"春风吹绿波，郁郁中原气"由水及景，春风吹拂碧波，郁郁葱葱的气象令人想到中原故土，"中原气"三字是全诗关键，将自然之景与家国之思联系起来，春风绿波之中仿佛可见中原故土的蓬勃气象，然而中原已沦于金人之手，这气象越是旺盛，越是令人痛心。末二句"莫向北岸汲，中有英雄泪"是全诗警句，以北岸之水含英雄泪作结，淮河北岸已是沦陷区，抗金英雄壮志未酬，血泪洒入淮水，故劝人莫向北岸汲水。全诗以饮水小事写家国大痛，语浅意深，沉痛至极。
庚子荐饥
原文
饿走抛家舍，从横死路岐。
有天不雨粟，无地可埋尸。
劫数惨如此，吾曹忍见之。
官司行赈恤，不过是文移。注释
庚子：指宋宁宗嘉定十三年（1220年），庚子岁。荐饥：连年饥荒。荐，连年。饿走：因饥饿而逃亡。从横：纵横交错，到处都是。路岐：岔路口。不雨粟：天不降粟，化用"天雨粟"典故。劫数：灾难。吾曹：我辈。赈恤：救济抚恤。文移：公文，指空有文书而无实际行动。
译文
饥民因饥饿逃亡抛下家舍，纵横交错地死在路旁的岔口。老天不降下粟米救济，连埋葬尸首的地方都没有。灾劫竟惨烈到如此地步，我辈怎能忍心看这惨象。官府衙门施行赈济抚恤，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赏析
此诗真实记录了南宋庚子年间的严重饥荒，是戴复古反映民间疾苦的代表作。前四句以白描手法再现饥荒惨状，"饿走抛家舍，从横死路岐"写饥民抛家逃亡、横死路旁的惨状，"从横"二字极言死者之多，纵横交错倒毙于路，触目惊心。"有天不雨粟，无地可埋尸"以工整对仗将惨状推向极致，上天不降粟米救命，地上无地可埋尸首，天与地都无路可走，绝望至极。此处化用"天雨粟"的典故，本谓太平祥瑞，此处反用，控诉天道不公。后四句转入感慨，"劫数惨如此，吾曹忍见之"以反问表达不忍之心，灾难如此惨烈，我辈读书人怎能忍心坐视，一个"忍"字既是不忍，也是不能忍，暗含愤激。"官司行赈恤，不过是文移"直刺官场弊病，官府赈灾不过是发一纸公文了事，空有形式而无实效，矛头直指南宋官场的腐败与无能。全诗语言质朴，不假雕饰，以纪实之笔记录民生疾苦，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的现实主义精神，体现了江湖派诗人关注社会现实、为民请命的可贵品格，在宋诗中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
织妇叹
原文
春蚕成丝复成绢，养得夏蚕重剥茧。
绢未脱轴拟输官，丝未落车图赎典。
一春一夏为蚕忙，织妇布衣仍布裳。
有布得着犹自可，今年无麻愁杀娘。注释
脱轴：从织机上取下。输官：缴纳官府。落车：从纺车上取下。赎典：赎回典当之物。布衣仍布裳：身上穿的仍是粗布衣裳。娘：指织妇自己。
译文
春蚕吐丝织成绢帛，又养夏蚕重新剥茧抽丝。绢帛还没从织机上取下就打算缴纳官府，蚕丝还没从纺车上取下就图谋赎回典当之物。一春一夏都在为蚕事忙碌，织妇身上穿的仍是粗布衣裳。有布穿着还算过得去，今年连麻都没有，真愁坏了织妇。
赏析
此诗以织妇之叹反映赋税繁重下的民生疾苦，与《庚子荐饥》同为戴复古反映社会现实的力作。前四句写织妇终年辛劳却一无所得，"春蚕成丝复成绢，养得夏蚕重剥茧"写春蚕夏蚕连轴转，终年忙碌不停，"重剥茧"的"重"字写出劳作之繁重，春蚕刚完又养夏蚕，没有歇息之时。"绢未脱轴拟输官，丝未落车图赎典"是全诗警句，绢帛尚未织成就已打算缴官，蚕丝尚未纺成就要赎典当之物，两个"未"字写尽了织妇入不敷出的窘境，劳动成果尚未到手便已有了去处，自己却一无所得。后四句转入感慨，"一春一夏为蚕忙，织妇布衣仍布裳"以强烈的对比揭示不合理，织妇终年织绢帛，自己却只能穿粗布，"布衣仍布裳"四字沉痛至极，织锦者穿布衣，这是何等的不公。"有布得着犹自可，今年无麻愁杀娘"更进一层，连粗布都成了奢望，今年连麻都没有，"愁杀娘"三字以口语入诗，朴实而沉痛。全诗以叙事为主，不施藻饰，以白描手法写出织妇的辛酸，继承了《诗经》"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的批判精神，与张俞《蚕妇》"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异曲同工，而刻画更为细致深刻。
初夏游张园
原文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注释
乳鸭：初生的小鸭。熟梅天气：梅子成熟时的天气，即黄梅天。半阴晴：时阴时晴。载酒：带着酒。一树金：满树金黄的枇杷。
译文
初生的小鸭在池塘深浅不一的水中嬉戏，梅子成熟时节天气时阴时晴。东园带着酒到西园喝得醉醺醺，摘尽了满树金黄的枇杷。
赏析
此诗写初夏游园的闲适之趣，是戴复古山水田园诗中的佳作。前两句写景，"乳鸭池塘水浅深"以乳鸭入诗，新生命在池塘中嬉戏，"浅深"二字写出池塘水位的参差，也写出小鸭试探深浅的憨态，生机盎然。"熟梅天气半阴晴"点明时令与天气，梅子成熟正是初夏，江南黄梅天时阴时晴，"半阴晴"三字极为传神，既写天气之多变，也暗含宜人之意，不阴不晴恰恰是游园的好天气。后两句写游园之乐，"东园载酒西园醉"写携酒游园的闲适，东园载酒而西园已醉，以空间转换写时间推移与饮酒之乐，一"醉"字写出尽兴之态，无拘无束。"摘尽枇杷一树金"是全诗佳句，满树枇杷金黄灿烂如金，"摘尽"二字写出丰收与尽兴，"一树金"以金喻枇杷，色彩明丽，既写枇杷之黄熟可爱，也暗含丰收之喜悦。全诗色彩鲜明，乳鸭的活泼、梅天的多变、枇杷的金黄，构成一幅初夏田园的明丽画卷，情调轻松愉快，与前几首的沉痛凝重形成鲜明对比，展现了戴复古诗歌风格的多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