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捷词五首
蒋捷 · 宋 · 词 · 咏史怀古、思乡羁旅、哲理感悟
虞美人·听雨
原文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注释
断雁：失群的孤雁。星星：白发点点如星，形容白发很多。僧庐：僧寺，僧舍。一任：任凭，听任。
译文
少年时在歌楼上听雨，红烛昏暗，罗帐低垂。壮年时在客舟中听雨，江面宽阔，云层低垂，失群的孤雁在西风中哀鸣。而今在僧庐下听雨，两鬓已斑白如星。悲欢离合总是无情，任凭阶前雨滴，点点滴滴直到天明。
赏析
此词以"听雨"为线索，串联少年、壮年、晚年三幅人生画卷，是一部微型的身世史与时代史。少年听雨歌楼，红烛罗帐，是不知愁的青春欢歌，映照南宋尚存的太平岁月；壮年听雨客舟，江阔云低，断雁西风，写尽国破家亡、孤身漂泊的凄凉；晚年听雨僧庐，鬓已星星，看似看破红尘，实则历经沧桑后的无力与绝望。全词无一字言"亡国"，但字字皆是遗民之泪，三幅画面三重境界，个人命运与时代巨变完美交融，成为宋词中以小见大的千古绝唱。"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看似淡泊，实则彻夜倾听，波涛难平。
一剪梅·舟过吴江
原文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注释
秋娘渡、泰娘桥：吴江地名，以唐代歌妓命名。银字笙：笙上镶银字以标音位。心字香：盘香，盘成心字形。
译文
一片春愁等待酒来浇灭。江上小舟摇荡，楼上酒旗招展。经过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才能归家洗去客居的衣袍？调弄银字笙，焚烧心字香。流光容易把人抛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赏析
宋亡之后，词人漂泊太湖之上，舟过吴江，触景生情，写下这首春愁绝唱。上阕写景，景中皆愁，"一片春愁待酒浇"开篇即点愁绪，浓重得唯有酒力可解。风物依旧，江山已改，强烈的反差将"国破家亡，归乡无门"的羁旅之苦推向极致。下阕直诉心愿，词人所求极简——归家洗客袍，调笙焚香，过平凡安稳的日子，然而对遗民而言，"归家"竟是奢望。末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堪称神来之笔，以樱桃红、芭蕉绿这鲜明的色彩变化写时光飞逝，将看不见的"流光"化为触手可及的画面。以乐景写哀，以鲜丽写苍凉，是此词最动人之处。蒋捷也因此词得"樱桃进士"之名。
梅花引·荆溪阻雪
原文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
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
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注释
荆溪：在江苏宜兴，蒋捷故乡。身留：身体被风雪所阻。心留：内心甘愿停留。木棉裘：木棉絮做的冬衣。漠漠：密布貌。
译文
白鸥问我为何停泊孤舟，是身被风雪所阻停留，还是心甘情愿停留？心若甘愿停留，为何紧锁眉头？风拍打着小帘，灯火晕影摇舞，对着孤影，冷冷清清，回忆旧日交游。旧游旧游如今还在否？花外有楼，柳下有舟。梦中梦中，梦也梦不到，只见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了木棉裘。都说无人如我这般愁苦，今夜大雪，有梅花，似我一般愁。
赏析
泊舟荆溪，风雪阻路，孤夜难眠，词人写下这首旷世惆怅之词。开篇便奇，以白鸥发问"是身留，是心留"，这一问是自问亦是自嘲——"身留"是风雪所阻，"心留"却是故国难归、旧梦难温。眉头紧锁，锁的从来不是风雪，而是亡国之痛、故交零落之悲。舟内孤灯摇曳，寒风拍帘，词人对影自怜，忆起当年"花外楼，柳下舟"的快意旧游，如今却生死两茫，连梦中都难以寻觅。结句"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将全词情感推向顶峰，词人以梅自喻，梅花的孤高正是他的人格写照——宁受风雪饥寒，不肯折节仕元。这愁不是儿女情长，是遗民独守气节、举世无人可解的旷世孤独。
女冠子·元夕
原文
蕙花香也。雪晴池馆如画。
春风飞到，宝钗楼上，一片笙箫，琉璃光射。
而今灯漫挂。不是暗尘明月，那时元夜。
况年来、心懒意怯，羞与蛾儿争耍。
江城人悄初更打。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
剔残红灺。但梦里隐隐，钿车罗帕。
吴笺银粉砑。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
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注释
元夕：元宵节。宝钗楼：泛指歌楼酒肆。琉璃光射：琉璃灯彩光芒四射。暗尘明月：形容元宵夜车马喧嚣、月光明亮。蛾儿：古代妇女元宵所戴的蛾形首饰。红灺：残烛。钿车：装饰华美的车。吴笺银粉砑：吴地产的银粉笺纸，砑光。夕阳西下：南宋无名氏元宵词句。
译文
蕙花飘香，雪后初晴池馆如画。春风飞到宝钗楼上，一片笙箫，琉璃灯彩光芒四射。而今灯火漫挂，已不是当年暗尘明月的元夜了。况且年来心懒意怯，羞于与戴蛾儿的少年争耍。江城寂静，初更已打。问谁能向天公再借那繁华？剔去残烛，只在梦中隐隐见到钿车罗帕。铺开吴笺银粉纸，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笑那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
赏析
此词作于宋亡之后，以今昔元宵对比，抒发故国之思与亡国之痛。上片先追忆昔日元夕之盛，蕙花香、雪晴池馆、笙箫琉璃，一派繁华景象；而后以"而今"陡转，灯火虽挂却非当年，"心懒意怯"四字道尽遗民的心态——不是不愿欢庆，而是山河破碎后，一切繁华皆成讽刺。下片更深入一层，江城寂静、初更已打，繁华不再，只能"剔残红灺"，在梦中追寻旧日钿车罗帕的盛景。"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一句最为沉痛，曾经的山河盛景，如今只能化为笔下的"闲话"，这"闲话"二字包含了多少无可奈何。结句"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以邻女无知犹唱旧曲反衬词人的深沉悲痛，不知亡国之恨者依然欢歌，而知者则满腹凄凉，以乐写哀，倍增其哀。
声声慢·秋声
原文
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
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
疏疏二十五点，丽谯门、不锁更声。
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
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
闪烁邻灯，灯前尚有砧声。
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多少蛩声！
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注释
豆雨：豆花雨，指初秋之雨。二十五点：古代计时，一夜分五更，每更五点，共二十五点。丽谯：华丽的高楼，此指更楼。彩角：画角。砧声：捣衣声。蛩声：蟋蟀鸣声。
译文
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豆花雨声传来，中间夹带着风声。稀疏的二十五点更鼓，丽谯门也锁不住这更声。故人远去，问是谁摇动玉佩，还是檐底风铃声？画角声吹落明月，渐闻连营马动，四处笳声响起。邻灯闪烁，灯前尚有捣衣砧声。知它诉愁直到天晓，碎碎哝哝，多少蟋蟀声！愁诉未了，把一半分给了雁声。
赏析
此词以"秋声"为题，通篇写声，匠心独运。词人将雨声、风声、更声、铃声、角声、马声、笳声、砧声、蛩声、雁声等十种声音编织成一片凄凉的秋声交响，可谓前无古人。开篇"黄花深巷，红叶低窗"以视觉写起，随即转入听觉，"凄凉一片秋声"总领全篇。其中"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写自然界之声；"疏疏二十五点"写更漏之声，"不锁"二字暗示愁绪难锁；"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写军旅之声，暗含家国之忧；"砧声"写思妇捣衣，是羁旅怀乡之声。结句"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最为巧妙，将蟋蟀的愁诉与孤雁的哀鸣相连，物我交融，秋声与愁声浑然一体。全词以声写愁，声声皆是亡国之痛、羁旅之悲，在宋末遗民词中独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