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辰翁词五首
刘辰翁 · 宋 · 词 · 咏史怀古、思乡羁旅、哲理感悟
兰陵王·丙子送春
原文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
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
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
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
春去。最谁苦。
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
想玉树凋土，泪盘如露。
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来否。
正江令恨别，庾信愁赋。苏堤尽日风和雨。
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
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注释
丙子：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陷落。海门飞絮：喻逃亡的宋室。箭雁沉边：喻被掳北去的君臣。梁燕无主：喻失去依托的士大夫。玉树凋土：《世说新语》谓庾亮死，何充叹"玉树凋土"。泪盘如露：汉武帝建金铜仙人，魏明帝拆迁，仙人泣泪。江令：江淹，作《别赋》。庾信：作《哀江南赋》。顾孺子：指幼子。
译文
送春归去，春去后人间已无路可走。秋千之外，芳草连天，是谁让风沙遮暗了南浦？依依不舍是什么心绪？徒然回忆海门飞絮般的流亡。乱鸦飞过，星斗转移，城池荒芜，再也看不见来时试灯的地方。春去后，谁最苦？只有中箭的大雁沉沦边地，梁上燕子失去主人。杜鹃啼声中长门宫暮色沉沉。想那玉树凋零入土，铜仙泪盘如露。咸阳送客频频回顾，斜日西沉也未能度过。春去了，还能再来吗？正是江淹恨别、庾信愁赋之时，苏堤整日风雨不停。叹息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天涯，回头看着幼子，共话长夜。
赏析
此词作于1276年临安陷落之后，通篇以"送春"暗喻南宋灭亡，是刘辰翁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清人陈廷焯指出"题是送春，词是悲宋，曲折说来，有多少眼泪"。全词分三片，层层递进：第一片以"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开篇，"人间无路"四字触目惊心，写亡国后遗民走投无路的绝境；"乱鸦过，斗转城荒"以荒城乱鸦写临安陷落后的残破。第二片以"最谁苦"领起，以箭雁沉边、梁燕无主喻被掳北去的君臣与失去依托的士人，"咸阳送客屡回顾"写依依不舍之痛。第三片以"尚来否"发问，故国能否复兴？以江淹、庾信自况，"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结语沉痛至极，亡国之后唯与幼子相对夜语，凄凉之至。全词字字血泪，沉痛感人，是宋末遗民词的巅峰之作。
永遇乐·璧月初晴
原文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
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
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
缃帙流离，风鬓三五，能赋词最苦。
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
空相对，残红无寐，满村社鼓。注释
璧月：圆月如璧。禁苑：皇家园林。前度：用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典。香尘暗陌：元宵车马扬尘。断烟禁夜：灯火管制，夜禁。宣和：宋徽宗年号。缃帙：浅黄色书衣，代指书籍。风鬓三五：元宵节风鬓雾鬓。鄜州：用杜甫"今夜鄜州月"典，抒思念之情。社鼓：祭祀土地神的鼓声。
译文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由谁做主？禁苑中微寒料峭，湖堤上暖意倦慵，前度来时怎会骤然如此？香尘暗暗弥漫街陌，华灯照亮如同白昼，却总是懒于携手同去。谁能料到，如今断烟禁夜，满城好似愁风苦雨。宣和旧日，临安南渡，美好风景犹自如故。书籍流离散失，风鬓雾鬓过元宵，能赋词反最苦。江南已无路可走，鄜州今夜的月色，这苦痛又有谁知？空对残红无眠，满村社鼓声声。
赏析
此词前有小序云："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词人有意仿李清照《永遇乐·元宵》而作，但所处时代更惨——李清照尚及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而刘辰翁面临的却是"江南无路"的亡国之境。上片以璧月黛云起笔，"春事谁主"一问沉痛，山河易主之意含蓄其中；"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直写亡国后元宵的凄凉。下片以"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追溯历史，李清照虽经丧乱尚有故国可怀，而词人连"江南无路"——连退路都没有了。"能赋词最苦"五字最为沉痛，文人以词记痛，越能赋词越是苦痛。结句"空相对，残红无寐，满村社鼓"以社鼓反衬无眠，愈显凄凉。此词"悲苦过之"四字，诚非虚言。
柳梢青·春感
原文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
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
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注释
铁马蒙毡：元军战马披毡。银花：花灯。愁城：愁苦之城。番腔：蒙古族曲调。辇下：京师，指临安。山中岁月：隐居山中的生活。海上心情：如苏武牧羊北海般的守节之志。
译文
铁马披毡，元军入城，银花灯落泪，春光走进了愁城。笛中吹出番邦曲调，街头戏鼓嘈杂，那不是我们熟悉的歌声。怎堪独坐青灯之下，想念故国，高台明月。京师的风光，山中的岁月，海上漂泊的心情。
赏析
此词题作"春感"，实为亡国之痛的集中抒发。上片写实景，"铁马蒙毡"四字写尽元军铁蹄南下、山河沦陷的残酷现实；"银花洒泪"将花灯拟人，连灯也落泪，何况人乎？"春入愁城"以"春"与"愁"对比，春本应令人喜悦，但亡国之后，春光只添愁绪。"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最为沉痛——不是没有歌声，而是歌声已变，故国的笙箫被番邦的曲调取代，文化沦丧之痛尽在其中。下片转入内心，"独坐青灯"写遗民孤寂，"想故国，高台月明"是回忆中的繁华。结句"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三句三层：辇下风光是故国之思，山中岁月是遗民之隐，海上心情则用苏武北海牧羊之典，表示守节不降的决心。三句九字，概括了遗民生活的全部内涵，言简意深，沉郁顿挫，堪称宋末遗民词的精魂所在。
宝鼎现·春月
原文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
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
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
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
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
还转盼、沙河多丽。
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
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
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
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
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注释
红妆春骑：盛装出游的骑者。竿旗：竿上旗帜。彩鸾：仙女，喻歌妓。金吾：禁卫官，"不禁金吾"谓元宵不禁夜。念奴：唐天宝名歌妓。宣和：宋徽宗年号。铜仙：金铜仙人，魏明帝拆迁流泪。沙河：杭州沙河塘，繁华之地。三千乐指：三百人的大乐舞。拥髻：愁苦之态。鲛珠：眼泪。霓裳：《霓裳羽衣曲》。
译文
红妆春骑，踏着月影，竿旗穿过街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在莲步之下。箫声断处，约彩鸾归去，不怕金吾呵醉。为何辇路喧阗忽止？听得念奴歌声起。父老们还记得宣和旧事，抱着铜仙，清泪如水。回望沙河多少丽人。滉漾明光连着邸第，帘影凝冻，散红光成绮。月色浸透葡萄十里。看往来的神仙才子，肯把菱花镜扑碎？令人肠断的是竹马儿童，空听说三百人的乐舞。等了许多时春不归来，到了春时又欲昏睡。又向灯前拥髻愁坐，暗暗滴落鲛珠泪。即便当日亲见霓裳羽衣，如今也只在天上人间的梦里。
赏析
此词为刘辰翁晚年元夕所作，自题"丁酉元夕"，以义熙旧人只书甲子之意，暗示不承认元朝统治。全词分三片，上片极力铺陈昔日元夕的繁华盛景：红妆春骑、楼台歌舞、箫声彩鸾、念奴高歌，一派承平气象。中片转入抚今追昔，"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以铜仙泪写故国之思，沙河丽影、月光十里，皆是记忆中的繁华。下片最为沉痛，"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孩子们连昔日盛况都未曾亲见，只能"空听说"，文化的断裂最为可悲。"等多时春不归来"以春喻故国，故国再也不回来了。结句"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化用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将故国繁华归于一场梦境，天上人间，永隔难寻。全词以乐景写哀，以繁华写沦亡，愈见沉痛。
摸鱼儿·酒边留同年徐云屋
原文
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尊酒。
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
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
东风似旧。问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
君且住，草草留君翦韭。
前宵正恁时候。
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
空眉皱。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
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注释
同年：同一年考中进士的人。袅袅：缠绵不绝。西湖烟柳：西湖如烟的柳色。断桥：西湖断桥。刘郎：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翦韭：割韭菜待客，杜诗"夜雨剪春韭"。顾曲：周瑜善顾曲，"曲有误，周郎顾"。
译文
怎知春归向何处？相逢且尽杯中酒。少年时缠绵不绝的天涯离恨，长结在西湖烟柳之上。莫再回首。只有细雨中的断桥，憔悴人归去之后。东风依旧如从前。问前度桃花，刘郎还能记得，花却还认得刘郎否？你且留下，草草备办韭菜留客。前夜正是这般时候。深杯欲共歌声圆滑，反而湿了春衫半袖。空自皱眉。看白发在酒杯前，已似人人都有。临别握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何时再有？
赏析
此词为留别同年好友徐云屋而作，以"春归何处"起兴，暗喻故国沦亡，青春不再。"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回忆少年时光，西湖烟柳是故国的象征，"天涯恨"则是亡国后的漂泊之痛。"休回首"三字含无限酸楚——回首唯有断桥细雨、憔悴归来，不忍更想。下片以"翦韭"待客写遗民生活的清贫与真挚友情，"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写酒酣之际泪湿衣衫，是欢乐中的悲凉。"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最为沉痛——亡国之痛催人老，遗民们个个白发苍苍。结句"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以问作结，乱世之中相聚难期，一别或成永诀。全词以留别写亡国之痛，以友情写遗民之悲，真挚感人，沉郁顿挫，是刘辰翁抒情词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