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名篇集萃
曾几 · 宋 · 诸体合集 · 山水羁旅
三衢道中
原文
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
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注释
三衢（qú）：山名，在今浙江衢州境内，因有三衢山而得名。道中：路上。梅子黄时：指农历五月梅子成熟时节，正值江南梅雨季。小溪泛尽：乘小船走到小溪的尽头。泛，乘船。却：再，又。山行：走山路。绿阴：苍绿的树荫。不减：并没有少多少，差不多。添得：增添了。黄鹂：黄莺。
译文
梅子黄熟的时节天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气，乘小舟沿小溪而行，走到溪水的尽头，再改走山路继续前行。山路上苍翠的绿荫与来时一样浓密，深林丛中传来几声黄鹂的清脆鸣叫，比来时更增添了些幽趣。
赏析
这是一首纪行写景的七绝名篇，写诗人行于三衢道中的见闻感受，全诗明快自然，极富生活韵味。首句点明时令与天气，"梅子黄时"本应阴雨连绵，却遇"日日晴"的反常好天气，惊喜之情于转折中曲曲传出，游兴由此而起。次句明点"道中"，衢州地处浙江上游，境内多山，道途兼有水陆，诗人泛舟小溪溯流而上，至溪尽处舍舟登陆循山路前行，一个"却"字含转折意味，细微地表现出由水转陆时的新鲜喜悦，亦见游兴之浓。三四句写山行所见所闻，先以"绿阴"二字展现一片清凉宁谧之境，末句出人意料地以"不减来时路"打一回旋，读者方知诗人不久前已循相反方向经过此道，此次乃是沿原路归去。绝句贵简，诗人不去追述来时情景，只顺便点出并与归程构成对照——夹道绿阴似与来时无异，但绿阴丛中偶传来的几声黄鹂鸣啭却是来时未曾听过的。"不减"与"添得"的对照，既暗示往返间季节由春入夏的推移，又细微表达出旅人归途的喜悦，万籁俱寂而偶有鸟鸣反衬，正合"鸟鸣山更幽"之妙。全诗将一次平凡的行程写得错落有致、平中见奇，不铺写感情而愉悦之情栩栩如生，体现了曾几虽为江西诗派后劲却清新流畅、无生吞活剥之弊的特色，其学生陆游即专学此种而蔚成大家。
苏秀道中
原文
苏秀道中，自七月二十五日夜大雨三日，秋苗以苏，喜而有作。
一夕骄阳转作霖，梦回凉冷润衣襟。
不愁屋漏床床湿，且喜溪流岸岸深。
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
无田似我犹欣舞，何况田间望岁心。注释
苏秀：苏，今江苏苏州；秀，秀州，今浙江嘉兴。作者时任浙西提刑，此诗即作于浙西任上。苏（秋苗以苏）：指干旱后的稻苗因雨水而复苏。骄阳：猛烈的阳光。霖：一连数日的大雨。梦回：从梦中醒来。屋漏床床湿：化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床头屋漏无干处"句意。溪流岸岸深：化用杜甫《春日江村》"春流岸岸深"句意。桐叶最佳音：指雨打梧桐的声音最为动听。望岁：盼望丰收年成。岁，指一年的农事收成。
译文
一夜之间，炎炎烈日忽然化作连日甘霖，从梦中醒来只觉凉气沁人，润湿了衣襟。我不愁屋子漏雨淋湿了一张张床，只欣喜溪流涨满了水，两岸皆深。那千里平野上的稻花想必正显出葱茏秀色，五更天雨打梧桐的声音最是悦耳动听。像我这样没有田地的人尚且欢欣鼓舞，更何况田间盼望丰年的农人呢。
赏析
这是一首充满轻快旋律与酣畅情致的喜雨诗。夏秋间久晴不雨，秋禾枯焦，至七月二十五日夜间起大雨三日，庄稼得救，诗人时任浙西提刑，欢欣鼓舞而作此七律。首联从夜感霖雨突降写起，"一夕骄阳"与"梦回凉冷"形成鲜明对比，诗人在闷热中入睡，一觉醒来暑气尽扫而凉风习习，"润"字既有生理上的清凉感又有心理上的喜悦感，由实而虚。颔联正面写"喜"，化用杜甫诗句而翻出新意——不顾屋漏床湿，唯喜溪流岸深，以"不愁"与"且喜"对举，表现出体恤民艰、不以小我为念的崇高感情。颈联承"且喜"而来，一句虚写想象千里稻花得雨后的秀色，一句实写五更听雨打桐叶的佳音。古人写秋雨梧桐照例是添闷愁人的境界，曾几却旧调翻新，将潇潇冷雨听作庄稼欣欣生意的象征，可谓"以故为新"。尾联纯用抒情，以无田之人尚且欣舞反衬有田农夫之狂喜，将"喜"字渲染到极致，进一步表现与农民同喜悦之心。全诗以"喜"字贯穿始终：觉凉冷是一喜，见溪涨是二喜，想稻花、听桐叶是三喜，念农人得收是四喜，语言简明洗练，轻巧明快，体现了曾几对农事民生的真切关切。
寓居吴兴
原文
相对真成泣楚囚，遂无末策到神州。
但知绕树如飞鹊，不解营巢似拙鸠。
江北江南犹断绝，秋风秋雨敢淹留？
低回又作荆州梦，落日孤云始欲愁。注释
吴兴：今浙江湖州。楚囚：用《世说新语》典故，晋室南渡后士大夫新亭对泣，王导斥之"何至作楚囚相对"，后世以喻处境窘迫、束手无策者。末策：下策，无计可施。神州：指中原故土。绕树如飞鹊：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喻自己无处栖身。拙鸠：《禽经》谓鸠性拙不善营巢，喻自己无安身之所。江北江南犹断绝：南北音讯阻绝。淹留：逗留。荆州梦：用汉末王粲避乱荆州依刘表事，喻欲托身有所而不能。
译文
与朋友相会，真的成了当年楚囚相对泣涕，竟想不出半点良策可以恢复中原神州。我只知像飞鹊一样绕树盘旋找不到栖枝，却又不善像拙鸠那样营巢安身。江北江南如今仍音讯断绝，在这秋风秋雨之中我又怎敢久作淹留？低回彷徨间又做起依托荆州的旧梦，抬头只见落日孤云，这才生出无边的愁绪。
赏析
此诗是曾几寓居吴兴时所作的爱国名篇，陆游曾师事曾几，这类忧国伤时的诗作给陆游以极大启迪。全篇以家国之慨始，以身世之叹结，隔联相承，起得突兀而结得低回不尽。首联用《世说新语》新亭对泣典故，说自己与友人相会竟如楚囚相对泣涕，对挽救国运拿不出办法，于自责中见忧愤之深。颔联转写自身处境与秉性，出句化用曹操"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之意，写自己如飞鹊无处栖身；对句以拙鸠不善营巢自比，写飘泊无依之苦，两个比喻一写境遇一写性情，贴切而沉痛。颈联进一步抒写忧国之情，南北音讯断绝、秋风秋雨凄凉，"敢淹留"三字以反诘语气写出国难当头不容苟安的焦灼。尾联宕开一层，以王粲避乱荆州之事寄托托身之望，然而"落日孤云"的衰飒景象终将人拉回现实——托身无地、归乡无路，愁绪如孤云般弥漫天际。全诗用典贴切而不堆砌，对仗工整而气韵疏畅，将个人飘零之苦与家国沦丧之痛融为一体，虽写愁苦而不衰颓，于沉郁中见骨力，是南宋初期爱国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佳作，从中可见江西诗派"以故为新"的功夫，亦可窥见陆游爱国诗风之所自来。
发宜兴
原文
老境垂垂六十年，又将家上铁头船。
客留阳羡只三月，归去玉溪无一钱。
观水观山都废食，听风听雨不妨眠。
从今布袜青鞋梦，不到张公即善权。注释
宜兴：今属江苏，在太湖西岸。垂垂：渐渐，将近。将家：携家眷。铁头船：船头包铁的木船。阳羡：宜兴在秦汉时称阳羡。玉溪：信江中段的别称，代指作者侨居之上饶故乡。废食：废寝忘食。布袜青鞋：平民隐士的装束，指出世隐居之想。张公：指宜兴境内名胜张公洞。善权：指善权洞，在宜兴西南螺岩山上，与张公洞同为宜兴名胜。
译文
年近六十垂垂老矣，却又要携家带口登上铁头船远行。客居阳羡仅仅三个月，归去玉溪时囊空如洗身无一钱。日后观山赏水定会废寝忘食，听风听雨也都不妨碍安眠。从今往后在我这布袜青鞋的隐居梦里，不是去游张公洞便是去游善权洞。
赏析
此诗约作于宋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曾几离开宜兴之时，抒写诗人即将离开宜兴前对当地山水的眷恋之情，兼及年华老去的感伤与归隐之志。首联自叙年将六十又有挈家远行之举，"又"字凄然，包蕴了宋室南渡以来一系列播迁流离之苦，以垂暮之年携家奔波道途，生活之不安定可想而知。颔联出句承上说客居时日之短见生活不安定，对句启下说归乡却囊空如洗，见作吏之清廉与生活之清贫。颈联设想归家后情景，"观水观山都废食"流露对归隐之地清绝山水的神往，"听风听雨不妨眠"看似闲适实含无奈——风雨显系代指时势，"不妨"正是虽不应如此却不得不如此之意，语调轻松而骨子里隐含无可奈何之情。尾联回应题目抒怀，以"布袜青鞋梦"表达隐居山林之志，"不到张公即善权"既是实写宜兴之景的眷恋，又是虚写借指他处山水，表明今后要隐逸山野、纵情山水。全诗围绕"述怀"构思，纪行非主体而述怀为中心，语言精于锤炼又平和自然，对仗工整，余味无穷。
夏夜闻雨
原文
凉风急雨夜萧萧，便恐江南草木雕。
自为丰年喜无寐，不关窗外有芭蕉。注释
萧萧：风雨声。雕：同"凋"，凋零，凋谢。无寐：睡不着。芭蕉：芭蕉树，叶片宽大，雨打芭蕉声响显著。
译文
凉风急雨在夜里萧萧作响，便担忧江南的草木是否在风雨中凋零。只因想到今年定是丰年而欣喜得睡不着觉，这与窗外有没有芭蕉全然无关。
赏析
这是一首别具一格的夏夜喜雨绝句，与《苏秀道中》同属曾几关心农事的佳作，但篇幅更短、笔致更巧。前句写景，凉风急雨夜萧萧，绘出夏夜骤雨的声势；次句由景生情，诗人首先想到的不是自身凉快，而是担忧江南草木在狂风暴雨中受损，一"恐"字见出对田园稼穑的牵挂。第三句方点明心事——雨虽急却有丰年之兆，故喜而不寐，一个"自"字写明这无眠全是为丰年而喜，并非因雨打芭蕉的愁绪。末句翻用李商隐"芭蕉不展丁香结""雨打芭蕉"的愁苦意象，反其意而用之：历来文人听雨打芭蕉多生愁绪，曾几却说自己的无眠与窗外芭蕉无关，全是因丰年之喜，旧调翻新，化愁为喜，俏皮而深切。全诗篇幅虽小而曲折有致：先写雨声，次写担忧，再写喜悦，末以反诘收束，情感由惧转喜、由景入情，起伏跌宕。诗人不以风雨为苦而以丰年为念，将一个心系农桑、与民同忧乐的儒者情怀写得质朴动人，语言明白如话却耐人寻味，体现了曾几绝句清新流畅、活泼自然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