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耒诗词集萃
张耒 · 宋 · 七律·七绝·五古·七古 · 山水田园、咏物言志、杂咏
夏日三首·其一
原文
长夏村墟风日清，檐牙燕雀已生成。
蝶衣晒粉花枝舞，蛛网添丝屋角晴。
落落疏帘邀月影，嘈嘈虚枕纳溪声。
久斑两鬓如霜雪，直欲渔樵过此生。注释
长夏：夏日昼长，故称长夏。村墟：村落。檐牙：屋檐翘出如牙的部分。蝶衣：蝴蝶翅膀。晒粉：蝴蝶翅上有粉，曝晒于日光之下。落落：稀疏貌。嘈嘈：流水声。虚枕：空枕，斜倚枕上。纳：容纳，收拢。久斑：久已斑白。直欲：简直想。渔樵：打鱼砍柴，指隐居生活。
译文
漫长的夏日里，村落中风清日丽，屋檐下燕雀已经长大成形。蝴蝶展翅晒着翅粉，在花枝上飞舞，蜘蛛在屋角晴日下添丝织网。稀疏的竹帘邀来月影，斜倚枕上，耳畔传来潺潺溪声。两鬓早已斑白如霜雪，真想做个渔夫樵夫了此一生。
赏析
此诗是张耒罢官闲居乡里之作，为《夏日三首》中的第一首，是其代表作。全诗以"清"字统摄全篇，描绘了一幅宁静恬淡的夏日村居图卷。首联"长夏村墟风日清，檐牙燕雀已生成"总写夏日村居印象，"清"字既是环境的清幽，也是心境的清闲。檐下燕雀已生成，暗示时令已至盛夏，万物各得其所。颔联"蝶衣晒粉花枝舞，蛛网添丝屋角晴"转入工笔细描，蝴蝶晒粉、蜘蛛添丝，以微小的动态反衬出乡村的静谧，"舞"字写出蝶之灵动，"晴"字点出天气之好。颈联"落落疏帘邀月影，嘈嘈虚枕纳溪声"是全诗名句，"邀"字将疏帘拟人化，似主动邀请月光入室，"纳"字将溪声收入枕畔，物我交融，动静相宜。月影之静与溪声之动相互映衬，营造出清幽绝俗的意境。尾联"久斑两鬓如霜雪，直欲渔樵过此生"由景入情，直抒胸臆，表达了甘愿归隐田园的志向。诗人两鬓斑白，历经宦海沉浮，终觉不如做个渔樵之人来得自在。全诗以动衬静，以景写心，语言平易自然，体现了张耒诗风"平易流畅"的特色，也流露出对官场污浊的厌倦和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夜坐
原文
庭户无人秋月明，夜霜欲落气先清。
梧桐真不甘衰谢，数叶迎风尚有声。注释
庭户：庭院。夜霜欲落：古人以为霜由天降，故云。气先清：霜降之前空气已先清冷。梧桐：落叶乔木，古人认为凤凰"非梧桐不栖"。甘：甘心，情愿。衰谢：凋零衰败。数叶：几片叶子。迎风：迎着秋风。
译文
庭院空寂无人，秋月分外明亮，夜霜尚未降下，空气已先清冷。梧桐树真不甘心就此凋零衰败，仅剩的几片叶子迎着秋风，仍发出飒飒声响。
赏析
此诗为张耒晚年罢官闲居时所作，是一首秋夜即景咏怀的七绝。诗人通过咏叹不甘凋零的梧桐，寄托自己倔强不屈的心志。前两句写景，"庭户无人秋月明"写庭院之空寂，"无人"二字写尽了诗人的孤独境遇；"夜霜欲落气先清"以霜气之清冷烘托心境之萧瑟，渲染出深秋夜半凄清肃杀的氛围。后两句笔锋振起，"梧桐真不甘衰谢，数叶迎风尚有声"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梧桐在秋风中叶落将尽，却仍有数片残叶迎风作响，不肯轻易凋谢。一个"真"字，写出了诗人对梧桐倔强生命力的无限钦佩；"不甘"二字拟人化，将梧桐赋予了人的意志和品格。此诗作于张耒晚年，当时他被列入元祐党籍，屡遭贬谪，处境困顿。诗中以梧桐自况，借残叶迎风尚有声响，抒发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胸怀与抱负。诗人虽处逆境，犹不甘沉沦，仍要以残存之力发出自己的声音。全诗语言简练，格调苍凉悲壮，与一般悲秋之作不同，写秋风残叶而不写其衰飒败落，反突出其不惧风寒的傲岸神韵，体现了宋代士人孤高不屈的品格。
感春十三首·其一
原文
春郊草木明，秀色如可揽。
雨余尘埃少，信马不知远。
黄乱高柳轻，绿铺新麦短。
南山逼人来，涨洛清漫漫。
人家寒食近，桃李暖将绽。
年丰妇子乐，日出牛羊散。
携酒莫辞贫，东风花欲烂。注释
揽：揽取，拥抱。雨余：雨后。信马：任马随意行走。黄乱高柳轻：嫩黄的柳条在风中轻舞。绿铺新麦短：新生的麦苗铺满田地，尚且短小。逼人来：迫近眼前。涨洛：洛水上涨。漫漫：水广貌。寒食：寒食节，在清明前一日。绽：花开。妇子：妇女和孩子。花欲烂：花将盛开烂漫。
译文
春日郊野草木鲜亮明丽，秀美的景色仿佛可以揽入怀中。雨后尘埃稀少，任马随意前行，不知不觉已走得很远。嫩黄的柳条在轻风中飘舞，翠绿的新麦铺满田地尚且短小。南山迫近眼前而来，洛水上涨清波漫漫。寒食节将近，人家桃李在暖阳中即将绽放。丰收之年妇女孩童欢乐，日出之后牛羊散放四野。带上酒莫嫌弃贫穷，东风吹来花朵即将烂漫盛开。
赏析
此诗为张耒《感春十三首》之一，以五古体裁描写春日郊野的明丽景色和农家安乐的生活气息。全诗以"明"字领起，奠定了全篇明朗的基调。首四句写春郊信马而行，"春郊草木明，秀色如可揽"写春色之鲜明，"如可揽"三字将无形之春色化为有形之物，似可伸手拥抱，生动而新颖。"雨余尘埃少，信马不知远"写雨后空气清新，信马由缰而不知远近之遥，表现了诗人闲适自在的心境。"黄乱高柳轻，绿铺新麦短"两句对仗工整，以"黄"与"绿"色彩映衬，柳之"轻"与麦之"短"各尽其态，一"乱"字写出柳条在春风中飞舞之姿，极为传神。"南山逼人来，涨洛清漫漫"写山水远景，"逼"字写出南山逼近之感，洛水清波漫漫，境界开阔。后六句由景及人，"人家寒食近，桃李暖将绽"点明节令，"年丰妇子乐，日出牛羊散"写农家丰乐之景，洋溢着生活气息。末句"携酒莫辞贫，东风花欲烂"收束全篇，劝人携酒赏春，莫以贫寒为辞，东风将至花将烂漫，不可辜负。全诗风格清新自然，不事雕琢，既有山水之美，又有田园之乐，体现了张耒诗歌平易流畅的特色。
劳歌
原文
暑天三月元无雨，云头不合惟飞土。
深堂无人午睡余，欲动身先汗如雨。
忽怜长街负重民，筋骸长彀十石弩。
半衲遮背是生涯，以力受金饱儿女。
人家牛马系高木，惟恐牛躯犯炎酷。
天工作民良久艰，谁知不如牛马福。注释
元：通"原"，原本。云头不合：云不聚集。惟飞土：只有尘土飞扬。午睡余：午睡之后。欲动身先汗如雨：想要动弹，身子还没动汗水已如雨下。怜：怜悯，同情。负重民：背负重物的劳工。筋骸：筋骨。彀（gòu）：张满弓弩，此处比喻筋骨紧绷承受重压。十石弩：拉力为十石的强弩，极言负重之沉。半衲：半件缝补过的破衣服。以力受金：靠出卖苦力挣钱。饱儿女：养活儿女。犯炎酷：遭受酷热。天工：造物主，指大自然。作民：造人。良久艰：历经长久艰难。不如牛马福：不如牛马有福气。
译文
炎热的三个月里原本就没下雨，天上的云头聚不拢来，只有尘土漫天飞扬。深堂之中无人打扰，午睡醒来刚想动弹，汗水已如雨般流下。忽然怜悯起长街上背负重物的苦力劳工，他们的筋骨紧绷如张满的十石强弓。半件破衣遮背便是他们的全部生计，靠出卖苦力挣钱来养活儿女。富人家的牛马拴在高大的树下，唯恐牲畜遭受酷暑之苦。上天造人历经了长久的艰难，谁曾想人竟不如牛马有福。
赏析
此诗是张耒反映民生疾苦的代表作，也是宋代诗歌中写劳动者苦难的名篇。全诗以七言古体写成，十二句分为三个层次，由己及人，由人及畜，层层深化，主题突出。前四句渲染酷暑，"暑天三月元无雨，云头不合惟飞土"写天旱之甚，三月无雨，尘土飞扬；"深堂无人午睡余，欲动身先汗如雨"写自身之热，诗人身居深堂尚且汗如雨下，为下文写劳工之苦作铺垫。中四句刻画劳工形象，"忽怜长街负重民"以一个"忽"字转折，由自身之热联想到劳工之苦，"筋骸长彀十石弩"以张满的强弓比喻劳工负重时筋骨紧绷之态，极为形象；"半衲遮背是生涯，以力受金饱儿女"写劳工衣不蔽体、以力谋生的悲惨境况，触目惊心。后四句以人畜对比升华主题，"人家牛马系高木，惟恐牛躯犯炎酷"写富人牛马尚有树荫遮暑，而劳工却无此福分；"天工作民良久艰，谁知不如牛马福"以激愤之语作结，人竟不如牛马，何其沉痛。张耒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诗学白居易、张籍，关心民生疾苦。此诗以朴实的语言、鲜明的对比，深刻揭示了社会的不公和底层劳动者的悲惨命运，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和白居易新乐府的现实主义传统，具有很强的社会意义。
海州道中二首·其一
原文
孤舟夜行秋水广，秋风满帆不摇浆。
荒田寂寂无人声，水边跳鱼翻水响。
河边守罾茅作屋，罾头月明人夜宿。
船中客觉天未明，谁家鞭牛登陇声。注释
海州：在今江苏北部近海一带。秋水广：秋天的水面宽阔。满帆：风鼓船帆。不摇浆：不用划桨。寂寂：寂静无声。跳鱼：跃出水面的鱼。守罾（zēng）：守着鱼网捕鱼。罾：古代一种用木棍或竹竿做支架的方形鱼网。茅作屋：用茅草搭成的小屋。罾头月明：月光照在鱼网上。客觉：旅客醒来。天未明：天还没亮。鞭牛：驱赶牛。登陇：上田坡。
译文
一叶孤舟在秋夜宽阔的水面上行进，秋风吹满了船帆，无需摇桨。荒芜的田野寂静无人声，只有水边跃起的鱼儿激起水声。河边有人用茅草搭屋守着鱼网，月光照在网头，渔人就在此夜宿。船中旅客醒来时天还没亮，远处已传来谁家驱牛上田坡的声音。
赏析
此诗为张耒舟行海州途中所作，以七古体裁描绘了一幅秋夜水乡的静谧画卷。全诗以"孤舟夜行"起笔，将读者带入一个空旷寂寥的秋夜水世界。"孤舟夜行秋水广"以"孤"与"广"对举，舟之小与水之阔形成鲜明对比，写出天地间一叶扁舟的渺小与孤独。"秋风满帆不摇浆"写风之顺，满帆借风而行，不须摇桨，既写出行之轻松，也暗含顺应自然之意。颔联"荒田寂寂无人声，水边跳鱼翻水响"以声衬静，荒田无人已是极静，唯有鱼跃水面之声偶尔打破寂静，更显得夜之幽深。"河边守罾茅作屋，罾头月明人夜宿"写渔人生活，茅屋守罾，月下夜宿，勾勒出渔家清苦却安宁的生活图景。尾联"船中客觉天未明，谁家鞭牛登陇声"以声收束，天色未明，已有农人驱牛上田，以远方农事之声结束全诗，余味悠长。全诗调动视听感官，从水上到岸边，从深夜到天明，依次展开画面，层次分明。语言平易如白话，却不失诗味，体现了张耒诗学白居易、张籍"平易晓畅"的风格。诗中虽写荒凉之景，却无凄苦之态，反有一种宁静旷达之美，也流露出诗人对农家辛勤劳作的关注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