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诗词集萃
骆宾王 · 唐 · 混合体裁 · 咏物言志、送别、咏史怀古
咏鹅
原文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注释
曲项：弯着脖子。向天歌：抬头朝天鸣叫。红掌：鹅红色的脚蹼。拨：划动。清波：清澈的水波。
译文
鹅啊，鹅啊，鹅啊， 弯曲着脖子朝天鸣叫。 洁白的羽毛漂浮在碧绿的水面上， 红色的脚蹼拨动着清澈的水波。
赏析
《咏鹅》是骆宾王七岁时所作的传世名篇，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儿童诗之一。相传诗人年幼时，客人以池中群鹅为题令其赋诗，骆宾王略加思索便吟出此作，令满座惊叹。
全诗仅十八字，却生动传神地勾勒出一幅白鹅浮水图。起句三呼"鹅"字，模拟鹅鸣之声，富有童趣，又以叠字营造欢快的节奏感。次句"曲项向天歌"写鹅的形态与动作，"曲"字写出鹅颈弯曲的姿态，"向天歌"则赋予鹅以昂扬的意态，化静为动。后两句"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对仗工整，色彩鲜明：白与绿、红与清相互映衬，构成明丽清新的画面；"浮"字写出鹅体轻盈安闲之态，"拨"字写出鹅掌划水灵动之姿，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此诗妙在以儿童天真之眼观察物象，语言浅显而意境鲜活，色彩明丽而情趣盎然。虽出自童稚之手，却已显示出骆宾王敏锐的观察力与出色的语言驾驭能力，预示了这位初唐四杰之一日后非凡的文学成就。千余年来，此诗几乎成为每个中国儿童启蒙的必读之作，其艺术魅力经久不衰。
在狱咏蝉
原文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注释
西陆：指秋天。古人以太阳在西陆（天球西边）运行时为秋。南冠：楚人之冠，此处代指囚徒。典出《左传·成公九年》，楚人钟仪被晋国囚禁，仍戴南冠，以示不忘故国。客思：客居他乡的思乡之情。玄鬓：黑色鬓发，此处喻指蝉的黑色翅膀，亦暗指自己曾经乌黑的头发。白头吟：汉乐府曲调名，相传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伤，此处双关，既指吟咏白头之悲，又暗含自己年渐老而志未申之意。露重：秋露浓重。飞难进：蝉翼沾露，难以向前飞进。响易沉：鸣声易被风声淹没。高洁：古人认为蝉栖息高树、饮露而不食，象征高洁品格。
译文
秋风中蝉声阵阵鸣唱， 头戴南冠的囚徒思乡情更深。 难以忍受那蝉翼乌黑的影子， 来对着我这白头之人吟唱。 露水深重，蝉翼沉重难以前飞， 秋风强劲，蝉鸣之声易被淹没。 无人相信蝉的高洁品格， 又有谁能为我表白这一片忠心。
赏析
《在狱咏蝉》是骆宾王任侍御史时因上疏论事得罪武则天，被诬下狱后所作的咏物名篇。诗人以蝉自喻，借咏蝉以抒愤，将咏物与抒怀融为一体，是初唐咏物诗的杰出代表。
首联"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起笔即点明时令与处境：秋日蝉鸣，触动了身陷囹圄的诗人深深的客愁。"西陆"与"南冠"对仗，一写时令，一写身份，渲染出悲凉孤寂的氛围。颔联"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转入物我对照：蝉的黑色翅膀如玄鬓，而诗人已渐生白发；蝉对白头之人吟唱，更增悲慨。此处用典精妙，"玄鬓"既写蝉翼之色，又暗喻自己曾经的青春年华；"白头吟"既写蝉鸣如吟，又暗用卓文君典故，抒写自己被弃置不用的悲愤。颈联"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千古传诵的名句：表面写蝉在秋风秋露中的艰难处境，实则暗喻诗人在政治风暴中的困境——"露重"喻世道艰险，"飞难进"喻仕途受阻；"风多"喻谗言四起，"响易沉"喻忠言难达。物与我在此完全融为一体。尾联"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以反诘作结，直抒胸臆：蝉饮露高栖，世人不信其高洁；诗人忠贞自守，无人为之表白。物我合一，言近旨远。
此诗艺术上最突出的成就是物我交融的妙笔。蝉的形貌、习性、处境与诗人的身份、品格、遭遇丝丝入扣地对应，字字咏蝉，又字字咏人。全诗用典而不晦涩，抒情而不直露，格调悲凉而气骨苍劲，体现了初唐诗歌由六朝绮靡向盛唐雄健过渡的特征，堪称咏物诗的典范之作。
于易水送人
原文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注释
此地：指易水，在今河北省易县境内。别燕丹：战国末年，荆轲奉燕太子丹之命入秦刺秦王，临行时燕太子丹等人在易水边为他送别。壮士：指荆轲。发冲冠：头发竖起，顶起帽子，形容愤怒至极。典出《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在易水送别时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昔时人：指荆轲等昔日英雄。没：同"殁"，死去。水犹寒：易水依然寒冷，暗含壮士英气长存之意。
译文
就在这易水之畔，燕太子丹曾与荆轲诀别， 壮士荆轲怒发冲冠，慷慨悲歌。 昔日的英雄虽已逝去， 今日的易水依然寒冷如故。
赏析
《于易水送人》是骆宾王在易水边送别友人时所作的一首五言绝句，仅二十字却气象苍凉，意蕴深远，是初唐送别诗中的杰作。
此诗妙在借古伤今，以史咏怀。前两句"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追溯战国时荆轲在易水与燕太子丹诀别的历史场景。诗人不直接描写眼前的送别，而是先以"此地"二字将时空拉回到千余年前，使眼前的送别染上了浓厚的历史色彩。"壮士发冲冠"五字写尽荆轲悲壮慷慨之态，虽未明写其歌声，而"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意已隐然其中。后两句"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是全诗的诗眼所在，也是千古传诵的名句。"昔时人已没"叹英雄已逝，"今日水犹寒"言易水依然。一"已"一"犹"，将千年时空凝缩于一瞬：人已去而水犹寒，英雄之气与自然之景交融，构成永恒的悲壮意境。
骆宾王作此诗时，正值其仕途坎坷、屡遭挫折之际。诗中借荆轲之典，既赞英雄壮举，又暗寓自己怀才不遇的悲愤。一个"寒"字，既是易水之寒，也是英雄迟暮之寒，更是诗人内心孤寂悲凉之寒。全诗不着一个"送"字、一个"别"字，却处处围绕送别展开，将个人离愁与历史兴亡融为一体，含蓄蕴藉，余味无穷。这种以史咏怀、借古伤今的手法，对后世咏史绝句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咏云
原文
南陆铜浑改，西郊玉叶轻。
泛斗瑶光动，临阳瑞色明。
盖阴连凤阙，阵影翼龙城。
讵知时不遇，空伤流滞情。原题《秋晨同淄川毛司马秋九咏·秋云》，骆宾王并无以"咏云"为题的五言绝句传世，此为其咏云代表作。
注释
南陆：指南方，古代以星象分野，南方属朱雀七宿。此处代指秋天太阳运行到南方。铜浑：古代的浑天仪，用于观测天体。"铜浑改"指随季节变化，星空位置改变。玉叶：喻指秋天的云朵，将云朵比作玉叶般轻盈。泛斗：云彩仿佛在星空中浮动。斗：北斗星宿。瑶光：北斗七星的第七星，亦形容云彩闪烁如星光。临阳：向着太阳。瑞色：祥瑞的色彩，指云彩在阳光下呈现的色彩。盖阴：云气聚集形成的阴影。凤阙：宫殿名，借指宫廷。阵影：云彩如布阵般的影子。翼：作动词，护卫。龙城：汉代匈奴大会祭天之所，此处泛指边疆要地。讵知：哪能知道。时不遇：命运不济，怀才不遇。流滞：仕途坎坷，穷困潦倒。
译文
秋天到了，太阳运行到南方引起浑天仪星象的改变， 西郊的云朵像玉叶一样轻盈飘动。 云彩在星空中浮动，仿佛让瑶光星都跟着晃动， 朝着阳光时，云彩呈现出祥瑞明亮的色彩。 云气聚集的阴影连接着宫廷宫殿， 云朵布阵般的影子像是在护卫着边疆龙城。 哪能知道命运不济怀才不遇， 只能白白地让自己满是穷困潦倒的感伤。
赏析
《秋晨同淄川毛司马秋九咏·秋云》是骆宾王咏物组诗《秋晨同淄川毛司马秋九咏》中的一首，以秋云为咏写对象，借云抒怀，体现了初唐咏物诗"托物言志"的典型特征。
此诗结构精巧，前六句咏云，后两句抒怀，物我相映，情景交融。首联"南陆铜浑改，西郊玉叶轻"开篇即点明季节转换的背景：以"南陆铜浑改"通过星象变化暗示秋天来临，气象宏大；以"玉叶轻"形容秋云的轻盈姿态，比喻生动。颔联"泛斗瑶光动，临阳瑞色明"进一步以生动笔触描写云彩：云在星空中浮动，仿佛让瑶光星宿都随之晃动；朝着阳光时，云彩呈现出祥瑞明亮的色彩。此联以奇幻浪漫的想象，将云彩与星光辉映、在阳光下闪耀的美妙画面刻画得淋漓尽致。颈联"盖阴连凤阙，阵影翼龙城"从空间角度扩展：云影与宫廷相连，云阵如护卫边疆龙城。此处既展现云的广阔气势，又赋予其象征意义，暗示诗人对家国朝廷的关注。
尾联"讵知时不遇，空伤流滞情"急转直下，从对秋云美好景象的描绘，转入对自身境遇的感慨。诗人借景抒情，面对壮美秋云，联想到自己仕途不顺、怀才不遇，空有抱负无法施展，只能徒然伤感。前半段壮丽景象与后半段哀怨忧愁形成鲜明对比，更好地烘托出诗人内心复杂的情感，也使诗歌在情感深度和意境层次上更具韵味。
全诗咏物而不滞于物，写景而寄寓深意，云的飘荡无定正是诗人羁旅漂泊、仕途坎坷的写照。这种以物喻人、以景写情的艺术手法，对后世咏物诗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帝京篇
原文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皇居帝里崤函谷，鹑野龙山侯甸服。
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
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
桂殿嶔岑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
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
复道斜通鳷鹊观，交衢直指凤凰台。
剑履南宫入，簪缨北阙来。
声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
钩陈肃兰戺，璧沼浮槐市。
铜羽应风回，金茎承露起。
校文天禄阁，习战昆明水。
朱邸抗平台，黄扉通戚里。
平台戚里带崇墉，炊金馔玉待鸣钟。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
宝盖雕鞍金络马，兰窗绣柱玉盘龙。
绣柱璇题粉壁映，锵金鸣玉王侯盛。
王侯贵人多近臣，朝游北里暮南邻。
陆贾分金将宴喜，陈遵投辖正留宾。
赵李经过密，萧朱交结亲。
丹凤朱城白日暮，青牛绀幰红尘度。
侠客珠弹垂杨道，倡妇银钩采桑路。
倡家桃李自芳菲，京华游侠盛轻肥。
延年女弟双凤入，罗敷使君千骑归。
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
春朝桂尊尊百味，秋夜兰灯灯九微。
翠幌珠帘不独映，清歌宝瑟自相依。
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
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
始见田窦相移夺，俄闻卫霍有功勋。
未厌金陵气，先开石椁文。
朱门无复张公子，灞亭谁畏李将军。
相顾百龄皆有待，居然万化咸应改。
桂枝芳气已销亡，柏梁高宴今何在。
春去春来苦自驰，争名争利徒尔为。
久留郎署终难遇，空扫相门谁见知。
当时一旦擅豪华，自言千载长骄奢。
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黄雀徒巢桂，青门遂种瓜。
黄金销铄素丝变，一贵一贱交情见。
红颜宿昔白头新，脱粟布衣轻故人。
故人有湮沦，新知无意气。
灰死韩安国，罗伤翟廷尉。
已矣哉，归去来。
马卿辞蜀多文藻，扬雄仕汉乏良媒。
三冬自矜诚足用，十年不调几邅回。
汲黯薪逾积，孙弘阁未开。
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注释
城阙：都城，京城。九重门：皇帝居所有九重门，形容天子宫禁严密。皇居：皇宫，皇城。帝里：帝都，京都。崤函：崤山和函谷关，长安东面天然屏障。鹑野：指秦地。古代天文称南方朱鸟七宿前二宿井、鬼为鹑首，其分野为秦地。龙山：龙首山，唐大明宫所在。侯甸服：侯服与甸服，古以京城为中心，方圆一千里叫王畿，其外方五百里叫侯服，侯服外方五百里叫甸服。五纬：水、木、金、火、土五个行星。星躔：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次。八水：关内泾、渭、灞、浐、涝、潏、沣、滈八条河流，借指关中地区。地轴：传说中大地的轴，泛指大地。秦塞重关一百二：秦地关塞有一百二十重，形容关中险固。离宫：行宫，帝王在都城之外的宫殿。三十六：虚指，形容多。桂殿：即桂宫，汉武帝时所建。嶔岑：高耸深邃的样子。椒房：汉代皇后居住的宫殿，以椒和泥涂壁。金屋：华美的房屋。三条九陌：形容京城街道四通八达。复道：楼阁间架空的通道。鳷鹊观：汉代观名。交衢：交叉的道路。剑履：佩剑着履，大臣上朝的礼遇。簪缨：冠簪与缨饰，代指显贵。钩陈：星宿名，此处指皇宫禁卫。璧沼：即辟雍，太学。槐市：汉代长安市场名，此处指太学。铜羽：铜乌，古代测风仪器。金茎：铜柱，汉武帝建章宫承露盘的铜柱。天禄阁：汉代宫中藏书阁。昆明水：昆明池，汉武帝所开凿。朱邸：王侯的宅第。平台：梁孝王所筑，此处借指文人雅集之所。黄扉：宰相的署衙。戚里：皇亲国戚居住之所。崇墉：高墙。炊金馔玉：形容饮食奢华。陆贾分金：汉初陆贾将所得金分给子孙。陈遵投辖：汉代陈遵好客，将客人车辖投入井中使其不得离去。田窦：田蚡与窦婴，汉代外戚。卫霍：卫青与霍去病，汉代名将。金陵气：金陵（南京）的王气。石椁文：预示死亡的石椁铭文。张公子：指汉成帝时富平侯张放。李将军：指汉代李广。柏梁：柏梁台，汉武帝所建。黄雀徒巢桂：用"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典故。青门种瓜：秦东陵侯邵平在汉初种瓜于长安青门外。韩安国：汉代名臣，曾被下狱。翟廷尉：翟方进，汉代廷尉。马卿：司马相如，字长卿。扬雄：汉代文学家。三冬：三年，用东方朔"三冬足用"典。汲黯：汉代名臣，性直谏。孙弘：公孙弘，汉代丞相。长沙傅：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洛阳才：指贾谊，洛阳人。
译文
山河辽阔，千里疆域属大唐， 都城门户，巍然耸立有九重。 不曾目睹帝都皇宫的壮丽， 哪里知道天子的尊贵威严。 帝都坐落于崤山函谷关之内， 鹑野龙山一带皆属侯服甸服。 五星连缀依次运行汇聚星躔， 八水分流纵横交错于大地。 秦地关塞重重有一百二十重， 汉家离宫有三十六座之多。 桂殿高耸深邃正对着玉楼， 椒房幽深曲折连接着金屋。 三条九陌交错纵横于城隅， 万户千门在平旦时分齐开。 复道斜通鳷鹊观， 交衢直指凤凰台。 佩剑着履从南宫入朝， 冠簪缨饰从北阙而来。 声名冠绝寰宇， 文物辉映天上星回。 钩陈星宿肃穆护卫兰戺， 璧沼之上映照着太学槐市。 铜乌随风回旋， 金茎承露盘高高耸起。 校勘文章于天禄阁， 演习水战于昆明池。 朱红府第高筑平台， 黄扉相府直通戚里。 平台戚里环以高墙， 炊金馔玉等待鸣钟。 小堂绮帐多达三千户， 大道青楼高耸十二重。 宝盖雕鞍金络马， 兰窗绣柱玉盘龙。 绣柱璇题粉壁相映， 锵金鸣玉王侯鼎盛。 王侯贵人多为近臣， 朝游北里暮访南邻。 陆贾分金设宴欢庆， 陈遵投辖挽留宾客。 赵李两家过往密切， 萧朱两家结为至亲。 丹凤朱城白日西暮， 青牛绀幰红尘中度。 侠客珠弹垂杨道上， 倡妇银钩采桑路上。 倡家桃李自然芳菲， 京华游侠盛极轻肥。 延年女弟双凤入宫， 罗敷使君千骑归家。 同心结成缕带， 连理织成衣裳。 春朝桂樽盛百味， 秋夜兰灯点九微。 翠幌珠帘不独映照， 清歌宝瑟自相依伴。 且论三万六千日， 宁知四十九年非。 古来荣利如浮云， 人生倚伏实在难分。 始见田窦相互争夺， 俄闻卫霍立下功勋。 未厌金陵王气， 先开石椁铭文。 朱门再无张公子， 灞亭谁畏李将军。 相顾百龄皆有待， 居然万化咸应改。 桂枝芳气已销亡， 柏梁高宴今何在。 春去春来苦自奔驰， 争名争利徒然如此。 久留郎署终难遇合， 空扫相门谁人见知。 当时一旦擅权豪华， 自言千载长保骄奢。 倏忽抟风生出羽翼， 须臾失浪委于泥沙。 黄雀徒然巢于桂树， 青门于是种瓜度日。 黄金销铄素丝改变， 一贵一贱交情始见。 红颜宿昔白头如新， 脱粟布衣轻慢故人。 故人有湮沦之困， 新知无意气之交。 韩安国死灰复燃， 翟廷尉罗网受伤。 已矣哉，归去来！ 司马相如辞蜀多有文藻， 扬雄仕汉却乏良媒。 三冬自矜诚然足用， 十年不调几度邅回。 汲黯之薪逾积逾多， 公孙弘之阁尚未开启。 谁惜长沙王太傅贾谊， 独负洛阳之才而不得志。
赏析
《帝京篇》是骆宾王的代表作，也是初唐七言歌行的代表作之一，与卢照邻《长安古意》并称初唐长篇歌行双璧。此诗作于唐高宗上元三年（676年）骆宾王从武功主簿调任明堂主簿时，据《旧唐书·文苑传》记载，诗前曾有一篇"启"，投赠给当时的吏部侍郎裴行俭，传遍京畿，时人"以为绝唱"。
全诗结构严谨，气象恢宏，可分为四个段落。第一段从开头到"黄扉通戚里"，描绘京城长安的山川形胜与宫阙壮丽。以"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起笔，起首高唱而入，从唐王朝疆域之广阔写到帝京"城阙"之宏伟，气象万千。"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二句以反诘句式突显帝京之壮与天子之尊，掷地有声。其后以铺排笔法依次描写崤函之险、龙山之雄、五星汇聚、八水分流、秦塞汉宫、桂殿玉楼，将帝京的地理形胜与人文景观一一展现，辞采富丽，气势磅礴。
第二段从"平台戚里带崇墉"到"萧朱交结亲"，描写王侯贵戚的豪奢生活。诗人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上层社会的纸醉金迷：炊金馔玉、绮帐三千、青楼十二、宝盖雕鞍，极尽奢华之能事。同时点出"王侯贵人多近臣"，暗示上流社会与最高统治者的盘根错节，为后文揭露其腐化埋下伏笔。
第三段从"丹凤朱城白日暮"到"宁知四十九年非"，描写下层社会的优游宴乐生活，与上层贵戚的豪奢形成对照。"侠客珠弹""倡妇银钩"等意象生动展现市井生活的繁华热闹，但"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已暗含人生如梦的哲思。
第四段从"古来荣利若浮云"到结尾，抒发中下层知识分子的失意与苦闷。诗人以"古来荣利若浮云"破题，转入对历史兴亡与人事沧桑的深沉思索：田窦相夺、卫霍立功、金陵气尽、柏梁宴散，皆证明"荣利若浮云"之理。"春去春来苦自驰，争名争利徒尔为"直抒世态炎凉之慨，"久留郎署终难遇，空扫相门谁见知"则点出自己怀才不遇的困境。结尾以贾谊、司马相如、扬雄、汲黯等典故，反复申说才士不遇之悲，以"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作结，沉郁顿挫，余味无穷。
此诗艺术上最突出的成就是运用汉赋铺张扬厉的手法，以七言歌行这种艺术形式，将帝京长安的繁华壮丽、上流社会的奢侈腐化、皇亲贵戚的相互倾轧、下层社会的优游宴乐以及中下层知识分子的失意苦闷，熔铸于一炉，展现出恢宏壮阔的历史画卷。全诗辞采华赡而气骨遒劲，对仗工整而流转自然，在六朝宫体的绮靡与盛唐诗歌的雄健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是初唐诗歌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