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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结诗词集萃

元结 · · 古体 · 山水田园、杂咏、咏史怀古


石鱼湖上醉歌·并序

原文

漫叟以公田米酿酒,因休暇,则载酒于湖上,时取一醉。
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使舫载之,遍饮坐者。
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诸子环洞庭而坐。
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
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
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

注释

漫叟:元结自号。公田:唐代州府专属官田,收成归刺史支配。休暇:官吏定期休假。引臂:伸长手臂。:湖中心形似游鱼的巨石,石凹处可存酒。舫(fǎng):小型游船。巴丘:山名,在今湖南岳阳洞庭湖边。君山:洞庭湖中的名山。诸子:同游的友人。长之:歌咏、赞颂这件雅事。樽(zūn):古代酒器。沼(zhǎo):水池。历历:分明可数貌。:停止、阻止。长瓢:长柄酒瓢。


译文

漫叟用公田的米酿酒,趁着休假,便载酒到湖上,时常求取一醉。欢醉之中,靠着湖岸,伸臂向石鱼取酒,让小船载着分送给围坐的人。恍惚间仿佛倚着巴丘山,在君山之上酌酒,众友人环绕洞庭湖而坐。酒船随波飘荡,触着波涛往来穿梭,于是作歌来咏叹这番雅事。

石鱼湖,好似洞庭湖,夏日水涨将满,君山一片青翠。 以山为酒樽,以水为酒池,酒徒们一个个分明坐在洲岛上。 长风连日掀起大浪,也不能阻止人们运送酒船。 我手持长瓢坐在巴丘之上,斟酒给四座同饮以排遣愁绪。


赏析

此诗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至大历三年(764—768)间,元结任道州刺史时,地点为湖南道县东的石鱼湖。湖中有一巨石形似游鱼,石凹处可贮酒,湖岸岩石可供人围坐,小船可在湖面往来运酒。元结利用公田米酿酒,每逢休暇便邀友泛舟湖上酣饮抒怀,遂作此醉歌。

全诗以小喻大、以幻写真,极具奇思妙想。首句"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以小湖比作八百里洞庭,以石鱼比作洞庭君山,醉眼中方寸小湖顿成浩渺大泽,开篇便奠定开阔豪迈的幻境基调。"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进一步幻化:以山为酒樽、以水为酒池,酒徒们分明坐于洲岛之上,将自然山水化为一场天地间的盛宴,想象奇特而气概豪迈。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看似写风浪不能阻运酒之船,实则暗含不肯向苦闷现实低头的决心。末句"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点出全诗主旨:前文皆为优游之乐,结句却落在一个"愁"字。若心中无愁,又何以散之?元结身处乱世,空有济世之才而无处施展,借山水美酒暂时逃离污浊官场,看似纵情放浪,实则是苦中作乐的无奈。全诗以三、七言杂言写出民歌风调,质朴豪放而寄托遥深,是元结山水诗的代表作。


贼退示官吏·并序

原文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焚烧杀掠,几尽而去。
明年,贼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
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
诸使何为忍苦征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
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
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令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
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
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

注释

癸卯岁:即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西原贼:指当时岭南被称为"西原蛮"的少数民族武装。道州:州治在今湖南道县。:永州,治今湖南零陵。:邵州,治今湖南邵阳。边鄙:边境。欤(yú):疑问语气词。伤怜:同情怜悯。诸使:朝廷派来催征赋税的使臣。井税:借指唐代按户口征取定额的赋税。日晏:日头高时,天晚。戎旃(zhān):军帐,指从军。:治理、掌管。山夷:指西原蛮。见全:被保全。将王命:奉朝廷旨意。:疑问语气词。迫之如火煎:催逼赋税如同火烧油煎。绝人命:断绝百姓生路。时世贤:时俗所称的贤能官吏。委符节:丢弃朝廷所授符节,即辞官。刺船:撑船。将家:带领全家。:靠近、归于。


译文

癸卯年,西原蛮攻入道州,焚烧杀掠,几乎抢光全城才离去。第二年,贼人又攻打永州、攻破邵州,却不侵犯道州边境而退去。难道是道州官兵有力制敌吗?不过是蒙受贼人的哀怜罢了。诸使为何还忍心苦苦搜刮征敛,因此作诗一篇给官吏们看看。

早年遇到太平世道,在山林中隐居了二十年。 清泉流经庭院,山洞沟壑正对门前。 赋税有一定期限,日上三竿还能安眠。 忽然遭遇世道突变,数年间亲自从军征战。 如今来治理这个郡县,山中蛮夷又纷然来犯。 城小贼人不加屠戮,百姓贫穷他们也觉可怜。 因此他们攻陷邻境,唯独此州得以保全。 使臣奉朝廷之命而来,难道还不如盗贼吗? 那些催征赋税的人,逼迫百姓如同火烧油煎。 谁能忍心断绝百姓生路,去做时俗所称的贤能之官! 我想辞去官职丢弃符节,拿起竹篙自己撑船。 带领全家归于鱼米之乡,在江湖之畔终老此生。


赏析

此诗作于广德二年(764年),元结任道州刺史时,与《舂陵行》同为反映社会现实、同情人民疾苦的代表作,曾得杜甫极力推崇,杜甫作《同元使君舂陵行》称其"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全诗以"官不如贼"的沉痛控诉为主线,分四层展开。前六句追忆太平岁月:隐居山林二十年,泉水入户、洞壑当门,赋税有度、安居乐眠,勾勒出一幅安宁的田园图景,为后文写乱世苛政作反衬。"忽然遭世变"以下十句转入写"今"写"贼":亲历戎马之后来治理道州,又逢蛮夷来犯,而贼人竟因"城小""人贫"未加屠戮,道州反得保全。诗人以"盗亦有道"反衬官府无道,立意大胆。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以下六句是全诗核心,以反诘将"官"与"贼"对比:奉王命催征的使臣,竟不如盗贼有怜悯之心;"迫之如火煎"写横征暴敛之酷,与"井税有常期"形成鲜明对照。"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以反诘断然拒绝为邀功而害民的行径。末四句"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表明心志:宁愿弃官归隐,也绝不做残民以邀功的所谓"贤臣"。全诗质朴自然,直陈事实、直抒胸臆,感情愤激而真挚,在历代官场诗中难能可贵。


舂陵行·并序

原文

癸卯岁,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旧四万余户,经贼已来,不满四千,
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征求符牒二百余封,
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於戏!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
刺史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必不免也。
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达下情。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
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
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
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
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
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
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
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
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
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
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
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
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
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
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
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
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
逋缓违诏令,蒙责固其宜。
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
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
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
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

注释

舂陵:古地名,道州为舂陵故地,汉长沙定王刘发之子刘买封舂陵侯于此。漫叟:元结自号。符牒(dié):公文。贬削:贬官削职。於戏(wū hū):同"呜呼",感叹词。罪戾(lì):罪过。有司:指主管官署。遗人:劫后余生的百姓。单羸(léi):孤单瘦弱。鞭扑:鞭打。邮亭:驿站。鬻(yù):卖。生资:赖以生存的资财。惠慈:仁慈抚恤。安人:安抚百姓。符节:朝廷所授信物。逋(bū)缓:拖延缓办。守分:恪守本分。适时:迎合时俗。孱(chán)弱:软弱无依的百姓。采国风:采集民间歌谣以观政教得失。


译文

癸卯年,漫叟被授任道州刺史。道州原有四万余户,经过贼乱之后,不满四千户,大半已无力承担赋税。到任不到五十天,就收到诸使催征的公文二百余封,都说"逾期不办的,罪至贬官削职"。唉!若全部照办,则州县破败动乱,刺史又怎能逃罪;若不照办,又会获罪,终归难免。我唯有守住官职,以静安抚百姓,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传达下情。

军国开支繁多,急切责成主管官署。 主管官员临视郡县,竞相施用刑法催逼。 供给军国所需怎能不忧?可征敛百姓又实在可悲。 州小又经战乱破亡,劫后遗民实在困顿疲敝。 大乡不满十户人家,大族也只剩孤单瘦弱之躯。 早饭吃的是草根,晚饭仍以树皮充饥。 说话时气息欲绝,心急而脚步迟缓。 追呼催逼尚且不忍,何况鞭打他们! 驿站传来紧急公文,来往使者踪迹相追。 再无宽大之恩,只有催迫之期。 想让百姓卖儿鬻女,话一出口只恐激起变乱。 让他们倾家搜刮,可他们已无生路可言。 听那道路上的怨言,悲伤又有谁知! 去冬山贼来时,杀掠几乎一空。 百姓所愿是见到朝廷官吏,以仁慈加以抚恤。 怎奈又重重驱逐催逼,不让人活下去! 安民是天子之命,符节在我手中。 若州县忽然动乱败亡,获罪的又是谁? 拖延缓办违背诏令,受责罚本属应当。 前贤看重恪守本分,不因祸福而改移。 也说要珍重守官之责,不爱惜迎合时俗的逢迎。 顾念那些孱弱无依的百姓,正直之道不当有亏。 有谁来采集国风,我愿献上这首诗。


赏析

此诗作于广德二年(764年),与《贼退示官吏》为姊妹篇,是元结反映社会现实、同情人民疾苦的代表作,深得杜甫激赏,杜甫《同元使君舂陵行》赞其"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

全诗以白描手法直陈其事,分三部分层层深入。第一部分"军国多所需"至"况乃鞭扑之"写"上情"与"下情":上有军国急需、官府严刑催逼,下有百姓困疲不堪。"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以触目惊心的白描写出百姓以草根树皮果腹的惨状;"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两句活画出被苛剥殆尽的孱弱形象。"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写良吏的矛盾心理,更为后文埋下伏线。

第二部分"邮亭传急符"至"不使存活为"写催租场景与百姓怨声。"来往迹相追"一个"追"字写出催逼之急;"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写催逼之酷已至逼民卖儿鬻女、铤而走险的地步;"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以百姓口吻发出"官凶于贼"的控诉。第三部分"安人天子命"至末尾写诗人决心:宁可违诏缓征、待罪受罚,也要笃行守分爱民的正直之道,"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是其刚正宣言。全诗质朴无华、感情真挚,白描手法的运用臻于化境,是新乐府性质的现实主义不朽名作。


悯荒诗

原文

炀皇嗣君位,隋德滋昏幽。
日作及身祸,以为长世谋。
居常耻前王,不思天子游。
意欲出明堂,便登浮海舟。
令行山川改,功与玄造侔。
河淮可支合,峰峦生回沟。
封陨下泽中,作山防逸流。
船舲状龙鹢,若负宫阙浮。
荒娱未央极,始到沧海头。
忽见海门山,思作望海楼。
不知新都城,已为征战丘。
当时有遗歌,歌曲太冤愁。
四海非天狱,何为非天囚。
天囚正凶忍,为我万姓雠。
人将引天钐,人将持天锼。
所欲充其心,相与绝悲忧。
自得隋人歌,每为隋君羞。
欲歌当阳春,似觉天下秋。
更歌曲未终,如有怨气浮。
奈何昏王心,不觉此怨尤。
遂令一夫唱,四海欣提矛。
吾闻古贤君,其道常静柔。
慈惠恐不足,端和忘所求。
嗟嗟有隋氏,惛惛谁与俦。

注释

悯荒:哀悯荒政。炀皇:隋炀帝杨广。嗣君位:继承皇位。昏幽:昏暗。及身祸:殃及自身的祸患。耻前王:以前代帝王为耻,意谓事事要超过前人。明堂:帝王宣明政教之所。浮海舟:航海的船。玄造:天地的创造。侔(móu):相等、匹敌。河淮可支合:使黄河淮河的支流汇合。封陨:堆土于低泽之中。龙鹢(yì):龙与鹢鸟,古时船头常画鹢鸟。未央极:没有穷尽。天狱:天然的牢狱。天囚:天下的囚徒,指隋炀帝。雠(chóu):仇敌。钐(shān):大镰刀。锼(sōu):大锄。阳春:温暖的春天。怨尤:怨恨。一夫唱:一个人首倡,指隋末农民起义。静柔:安静柔和。端和:端正平和。惛惛(hūn):昏庸糊涂。俦(chóu):匹敌、相比。


译文

隋炀帝继承皇位,隋朝的德政却愈发昏暗。 每日都在制造殃及自身的祸患,却以为是长治久安之谋。 平时以前代帝王为耻,不思天子应有的作为。 一心想走出明堂,便登上航海的大船。 号令施行使山川改观,功业几与天地的创造相等。 黄河淮河的支流可以汇合,山峰间可生出迂回的沟渠。 在沼泽中堆积封土造山,以防洪水泛滥。 船身如龙鹢之形,仿佛驮着宫殿漂浮。 荒淫娱乐没有穷尽,一直到了沧海之头。 忽然望见海门山,便想建造望海楼。 却不知新的都城,已沦为征战的废丘。 当时流传着一首遗歌,歌声满是冤屈愁苦。 天下并非天然的牢狱,为何人都成了天之囚徒。 这天下的囚徒正凶狠残忍,成为万民的仇敌。 人们将举起上天的大镰刀,人们将握起上天的大锄头。 他只想满足自己的贪欲,与百姓彼此断绝了悲忧。 自从得到这首隋人歌,常为隋君感到羞愧。 想要歌唱正值阳春时节,却感觉天下如入深秋。 歌曲尚未唱完,仿佛有怨气浮动。 无奈那昏王之心,竟不觉察这等怨恨。 于是使得一人首倡起义,天下人欣然举起长矛。 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治国之道常是安静柔和。 仁慈恩惠唯恐不足,端正平和别无所求。 可叹那隋朝的昏君,昏庸糊涂谁能与之相比。


赏析

此诗作于天宝五载(746年),是元结早年作品。诗前原有序云:天宝丙戌年中,元结浮舟隋河(运河)至淮阴间,那年水毁河防,他得到五首隋人冤歌,考察其辞意似是怨刺时主,于是推衍其意,采其歌作《闵荒诗》一篇。"闵荒"即悯荒,哀悯隋炀帝荒淫误国之祸。

全诗以咏史为旨,借隋炀帝亡国旧事为鉴。开篇"炀皇嗣君位,隋德滋昏幽"直叙隋炀帝即位后德政日昏,"日作及身祸,以为长世谋"点明其每行皆祸而自以为长策,讽刺深刻。"意欲出明堂,便登浮海舟"以下铺写炀帝穷奢极欲:令行山川改、河淮可支合,写其开运河、修宫殿之劳民伤财;"船舲状龙鹢,若负宫阙浮"写龙舟南巡之奢靡;"荒娱未央极,始到沧海头"写其荒娱无度。

"不知新都城,已为征战丘"是全诗转折,荒娱未已而战祸已起,意味深长。其后借"隋人冤歌"抒写百姓之怨:"四海非天狱,何为非天囚",天下非牢狱而人皆成囚徒,控诉炀帝暴政;"遂令一夫唱,四海欣提矛"指出正是暴政逼出民变,一夫首义而天下响应。末以"古贤君,其道常静柔。慈惠恐不足,端和忘所求"作结,以古贤君之静柔慈惠反衬隋氏之昏暴,寄寓讽谕当世之意。全诗古朴质直,以史为鉴,体现了元结"上感于上,下化于下"的现实主义诗学主张,是其咏史怀古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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