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哲理禅意集萃
屈原 · 先秦 · 赋 · 哲理禅意
悲回风
原文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
鸟兽鸣以号群兮，草苴比而不芳。
鱼葺鳞以自藏兮，翼蒲若之交植。
变古以易俗兮，世皆然兮。
嗟吾生之独乐兮，哀厮类之不敦。
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
宁溘死以流亡兮，于此道之不复。注释
回风：旋风。蕙：香草。陨性：丧失生命。彭咸：殷贤大夫，谏君不听投水死。暨：与。介：耿介。苴：枯草。葺鳞：鱼鳞相叠。蒲若：蒲草与杜若。厮类：同类。不敦：不厚道。溘死：忽然死去。
译文
悲回风摇蕙，心冤结内伤。物微陨性，声隐先倡。何彭咸造思，志介不忘。万变其情岂可盖，孰虚伪可长。鸟兽鸣号群，草苴比不芳。鱼葺鳞自藏，翼蒲若交植。变古易俗，世皆然。嗟吾生独乐，哀厮类不敦。处浊世显荣，非余心所乐。宁溘死流亡，于此道不复。
赏析
《九章》末篇，以回风摇蕙起兴，悲叹贤者被害、世道混浊。表达宁死不改其志的决心，情感沉郁顿挫。
卜居
原文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
竭知尽忠，而蔽障于谗。
心烦虑乱，不知所从。
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
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
詹尹乃端策拂龟曰：
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
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
将送往迎来，斯无穷乎？
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
将游大人，以成名乎？
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
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
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
将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
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
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
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
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
宁与骐骥亢轭乎？
将随驽马之迹乎？
宁与黄鹄比翼乎？
将与鸡鹜争食乎？
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
世溷浊而不清：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
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
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龟策诚不能知此事。注释
卜居：占卜处世之道。悃悃款款：诚恳貌。诛锄：除草。大人：权贵。哫訾栗斯：阿谀奉承貌。喔咿嚅唲：强笑貌。妇人：指楚怀王宠妃郑袖。突梯滑稽：圆滑貌。如脂如韦：如油脂软皮。洁楹：擦亮柱子，喻钻营。亢轭：并驾。黄鹄：大鸟。瓦釜：瓦锅。
译文
屈原被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蔽障于谗。心烦虑乱，往见太卜郑詹尹。屈原问：宁悃悃款款朴以忠，还是送往迎来无穷？宁诛锄草茅力耕，还是游大人成名？宁正言不讳危身，还是从俗富贵偷生？宁超然高举保真，还是哫訾栗斯事妇人？宁廉洁正直自清，还是突梯滑稽如脂如韦？宁昂昂千里驹，还是泛泛水中凫？宁与骐骥亢轭，还是随驽马之迹？宁与黄鹄比翼，还是与鸡鹜争食？世溷浊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詹尹释策谢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不能知此事。
赏析
《卜居》以问答体写屈原向太卜请教处世之道，以一连串对比揭示是非颠倒的现实。'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为千古名句，刺世疾邪。
大司命
原文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注释
大司命：主管人类寿夭之神。玄云：黑云。飘风：旋风。涷雨：暴雨。空桑：神话山名。九坑：九州。被被：飘动貌。疏麻：神草。瑶华：玉色花。
译文
广开天门，乘玄云纷飞。令飘风先驱，使涷雨洒尘。君回翔而下，逾空桑相从。纷总总九州，寿夭皆在予！高飞安翔，乘清气御阴阳。与君齐速，导帝之九坑。灵衣披披，玉佩陆离。一阴一阳，众莫知所为。折疏麻瑶华，遗赠离居者。老冉冉既极，不亲近愈疏。乘龙辚辚，高驰冲天。结桂枝延伫，愈思愈愁。愁人奈何，愿若今无亏。固人命有当，孰离合可为？
赏析
祭祀命运之神的颂歌。写大司命广开天门、乘云御气的威严，及主宰人寿夭的神秘力量，末写人神离合的感慨，蕴含对命运的哲思。
怀沙
原文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
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刓方以为圆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
巧倕不斲兮，孰察其拨正。
玄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
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
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
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
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
华彩重以逴逴兮，实华核其所愿。
定心广志，余何所畏惧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注释
怀沙：怀抱沙石自沉。孟夏：初夏。汨徂：疾行。眴：目眩。孔：甚。纡轸：隐痛。鞠：穷困。刓：削。迪：道。章画：明辨。志墨：守规矩。倕：尧时巧匠。斲：砍削。拨：弯曲。玄文：黑色花纹。蒙瞍：盲人。离娄：古之明视者。笯：鸟笼。鹜：鸭。概：平斗的木棍。臧：善。
译文
滔滔孟夏，草木莽莽。伤怀永哀，汨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离愍长鞠。抚情效志，冤屈自抑。刓方为圆，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大人所盛。巧倕不斲，孰察拨正。玄文处幽，蒙瞍谓不章。离娄微睇，瞽以为无明。变白为黑，倒上为下。凤皇在笯，鸡鹜翔舞。同糅玉石，一概相量。党人鄙固，不知余臧。任重载盛，陷滞不济。怀瑾握瑜，穷不知所示。邑犬群吠，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固庸态也。文质疏内，众不知异采。材朴委积，莫知所有。重仁袭义，谨厚为丰。定心广志，何所畏惧。知死不可让，愿勿爱。明告君子，将以为类。
赏析
屈原绝命词之一。写世道黑白颠倒、贤愚不分，表达怀瑾握瑜而无人识的悲愤，'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表明以死明志的决心。
思美人
原文
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
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高辛之灵晟兮，遭玄鸟而致诒。
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
擥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因谁与同芳泽。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
纷郁郁其远蒸兮，满内而外扬。
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注释
美人：指楚王。擥：揽。伫眙：久立凝视。蹇蹇：忠直貌。申旦：日日。沉菀：沉郁。丰隆：云神。将：送。高辛：帝喾。玄鸟：燕子。诒：赠。薄：草木丛生处。茝：香草。宿莽：经冬不死的草。章：彰。
译文
思美人，拭泪伫立。媒绝路阻，言不可结送。蹇蹇烦冤，陷滞不发。申旦舒中情，志沉菀莫达。愿寄言浮云，遇丰隆不将。因归鸟致辞，迅高难当。高辛灵晟，遭玄鸟致诒。欲变节从俗，愧易初屈志。将荡志愉乐，遵江夏娱忧。揽大薄芳茝，搴长洲宿莽。惜不及古人，谁与同芳泽。芳与泽杂糅，芳华自中出。纷郁郁远蒸，满内而外扬。情与质可保，居蔽而闻章。
赏析
《九章》之一，思念楚王而不得通。以香草自喻，表达虽身处荒僻仍坚守节操、不改初志的决心。'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喻美德终将彰显。
惜诵
原文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
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
令五帝使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
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
忘儇媚以背众兮，待明君其知之。
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
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
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注释
惜诵：悼惜而述说。愍：忧患。五帝：五方天帝。六神：六宗之神。咎繇：皋陶，古代法官。赘肬：肉瘤，多余。儇媚：轻薄谄媚。谊：通义。
译文
惜诵以致愍，发愤抒情。若所言非忠，指天为正。令五帝折中，六神服察，山川备御，咎繇听直。竭忠事君，反离群赘疣。忘儇媚背众，待明君知之。言行可迹，情貌不变。相臣莫若君，证之不远。先君后身，众人之仇。专惟君无他，众兆所雠。
赏析
《九章》首篇，屈原自述忠诚被疑、遭谗被疏的愤懑。以发誓表白忠心，表达先君后身之志，反映屈原忠贞不渝的品格。
渔父
原文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
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渔父见而问之曰：
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
屈原曰：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是以见放！
渔父曰：
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
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
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
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
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遂去，不复与言。注释
渔父：打渔的老人。三闾大夫：屈原官职。凝滞：拘泥。淈：搅浑。哺：食。歠：饮。醨：薄酒。察察：洁净貌。汶汶：污浊貌。皓皓：洁白貌。莞尔：微笑貌。鼓枻：敲击船桨。沧浪：水名。濯：洗涤。缨：帽带。
译文
屈原被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问：子非三闾大夫？何故至此！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泥扬波？众人皆醉，何不哺糟歠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曰：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察察之身，受物之汶汶！宁赴湘流，葬于江鱼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俗尘埃！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赏析
《渔父》以对话体写屈原与渔父的处世哲学之辩。'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千古传诵，表现屈原宁死不屈的品格。'沧浪之水清兮'之歌则代表另一种与世推移的人生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