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咏史怀古集萃·其二
《诗经》 · 先秦 · 四言诗 · 咏史怀古
绵
原文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
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
率西水浒，至于岐下。
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周原膴膴膴，堇荼如如饴。
爰始爰谋，爰契我龟。
曰止曰时，筑室于兹。
乃慰乃止，乃左乃右。
乃疆乃理，乃宣乃亩。
自西而东，周爰执事。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
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
捄之陾陾，度之薨薨。
筑之登登，削屡冯冯。
百堵皆兴，鼛鼓弗胜。
乃立皋门，皋门有伉。
乃立应门，应门将将。
乃立冢土，戎丑攸行。
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
柞棫拔矣，行道兑矣。
混夷駾矣，维其喙矣。
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
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注释
瓞：小瓜。土：地名。沮漆：二水名。古公亶父：周先祖。陶复陶穴：挖窑洞。姜女：姜姓女。胥宇：看地形。膴膴：肥沃貌。堇荼如饴：苦菜甜如糖。契龟：占卜。疆理：划定疆界。宣亩：开垦田亩。司空司徒：官名。缩版：捆版。捄：盛土。度：投土。筑：夯实。削屡：削平。鼛鼓：大鼓。皋门：外门。伉：高大。应门：正门。将将：庄严。冢土：大社。戎丑：大众。愠：怒。陨：失。问：声誉。柞棫：二树名。兑：通畅。混夷：昆夷。駾：奔逃。喙：喘息。虞芮：二国名。质：评理。蹶：感动。疏附：亲附。先后：先后辅佐。奔奏：奔走效力。御侮：抵御外侮。
译文
绵绵不断的瓜蔓，人民初生时，从土到沮漆。古公亶父，挖窑挖穴，没有家室。古公亶父，清晨骑马。沿西水边，到岐山下。于是及姜女，来看地形。周原肥沃，苦菜如饴甜。于是开始于是谋划，于是灼龟占卜。说止说时，在此筑室。于是安慰于是定居，于是左于是右。于是划疆于是治理，于是开垦于是作亩。从西到东，到处执事。于是召司空，于是召司徒，使立家室。绳子拉直，捆版承载，建庙翼翼。盛土陾陾，投土薨薨。夯土登登，削平冯冯。百堵墙都兴起，大鼓不胜。于是立外门，外门高大。于是立正门，正门庄严。于是立大社，大众行此。不殄其怒，也不失其问。柞棫拔去了，行道通畅了。混夷逃跑了，其喘息了。虞芮评理成功，文王感动其生。我说有亲附的，我说有先后辅佐的。我说有奔走效力的，我说有御侮的。
赏析
《绵》为周人述先祖迁岐之诗。从「陶复陶穴，未有家室」的艰苦开篇，到「百堵皆兴，鼛鼓弗胜」的繁荣，生动再现了周人迁岐建国的历程。全诗叙事清晰，描写生动，是周人的开国史诗。
墙有茨
原文
墙有茨，不可扫也。
中冓之言，不可道也。
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墙有茨，不可襄也。
中冓之言，不可详也。
所可详也，言之长也。注释
茨：蒺藜。中冓：宫中内室。襄：除。详：细说。
译文
墙上有蒺藜，不可扫除。宫中内室的话，不可外传。能说出口的话，说来都丑。墙上有蒺藜，不可除掉。宫中内室的话，不可细说。
赏析
此诗讽刺卫国宫廷秽乱，「中冓之言，不可道也」以不可说来暗示丑闻之不堪，讽刺辛辣。
清庙
原文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
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
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注释
於：叹词。穆：美。肃雍：庄严和睦。显相：助祭者。济济：众多貌。秉文之德：秉持文王之德。对越：对答。骏：迅速。不显不承：岂不显岂不承。无射：不厌。
译文
啊美清庙，庄严和睦的助祭者。众多之士，秉持文王之德。对答在天，迅速奔走在庙中。岂不显岂不承，不为人所厌。
赏析
《清庙》为周颂之首，为祀文王之诗。「於穆清庙，肃雍显相」写祭祀的庄严氛围，「秉文之德」点明祭祀核心在于传承文王之德。全诗仅八句，短小精悍，格调庄严肃穆，为颂诗之典范。
生民
原文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
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
履帝武敏敏歆，攸介攸止。
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
不坼不副，无菑无害。
以赫厥灵，上帝不宁。
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
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
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
鸟乃去矣，后稷呱矣。
实覃实吁，厥声载路。
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
蓺之荏之荏菽，荏菽旆旆。
禾役穟穟，麻麦幪幪，瓜瓞唪唪。
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
茀厥丰草，种之黄茂。
实方实苞，实种实褎。
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
即有邰家室。
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糜维芑。
恒之秬秠，是获是亩。
恒之糜芑，是任是负。
以归肇祀。
诞我祀如何？
或舂或揄，或簸或蹂。
释之叟之叟叟，烝之浮浮。
载谋载惟，取萧祭脂。
取羝以軷，载燔载烈。
以兴嗣岁。
卬盛于豆，于豆于登。
其香始升，上帝居歆。
胡臭亶时。
后稷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注释
姜嫄：后稷之母。禋祀：祭祀。弗：祓。履帝武敏：踩上帝脚印。歆：欣喜。震：娠。夙：肃。后稷：弃。弥：满。达：顺产。坼副：裂开。菑：灾。腓：保护。字：乳养。覃吁：长大貌。匍匐：爬行。岐嶷：识知。蓺：种植。旆旆：茂盛貌。穟穟：美好貌。幪幪：茂密貌。唪唪：多实貌。相：助。茀：除草。黄茂：黄谷。方苞：齐整。种褎：生长。发秀：抽穗。颖栗：饱满。邰：地名。秬秠：黑黍。糜芑：红白小米。恒：遍。获亩：收获。任负：挑担。肇祀：开始祭祀。揄：舀。簸祭祀。揄：舀。簸蹂：簸扬踩踏。释：淘米。叟叟：淘米声。浮浮：蒸气貌。萧：艾蒿。脂：油脂。羝：公羊。軷：祭路神。燔烈：烧烤。嗣岁：来年。卬：我。豆登：祭器。居歆：安享。胡：大。臭：香气。亶时：确实善。
译文
最初生民的，是姜嫄。生民如何？能禋能祀，以祓无子。踩帝足迹欣喜，于是安止。怀孕严肃，生养育，是后稷。怀胎足月，初产如顺利。不裂不破，无灾无害。以显其灵，上帝不安。不康禋祀，居然生子。放在窄巷，牛羊保护乳养。放在平林，恰逢伐平林。放在寒冰，鸟覆翼保护。鸟飞去了，后稷哭了。哭声长大，声音载路。后稷爬行，能识知，以就口食。种大豆，大豆茂盛。禾穗美好，麻麦茂密，瓜瓞多实。后稷之穑，有助之道。除丰草，种黄谷。齐整结苞，生长抽穗。发穗，坚实饱满，颖栗。即有邰家室。降下嘉种，有秬有秠，有糜有芑。遍种秬秠，收获亩产。遍种糜芑，挑担负重。以归开始祭祀。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淘米叟叟，蒸气浮浮。谋划思考，取艾祭脂。取公羊祭路神，燔烧烧烤。以兴来年。我盛于豆，于豆于登。香气始升，上帝安享。大香确实善。后稷开始祭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赏析
《生民》为周人述始祖后稷诞生之诗。从姜嫄踩帝足迹而生后稷的神话写起，到后稷被弃而获救、发明农业，叙述了周人始祖的传奇历程。「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写后稷种植之精，层次分明。全诗是中国文学中最早的史诗之一，影响深远。
黍离
原文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注释
黍：黄米。离离：繁茂貌。稷：高粱。行迈：行走。靡靡：迟缓貌。摇摇：心神不定。穗：谷穗。如醉：如醉酒般恍惚。如噎：如食物噎住般难受。
译文
那黍子繁茂成行，那高粱刚长出苗。行走迟缓无力，心中恍惚不定。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有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在寻求什么。悠远的苍天啊，这是什么人造成的啊！那黍子繁茂成行，那高粱已结谷穗。行走迟缓无力，心中如醉般恍惚。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有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在寻求什么。悠远的苍天啊，这是什么人造成的啊！那黍子繁茂成行，那高粱已结果实。行走迟缓无力，心中如噎般难受。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有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在寻求什么。悠远的苍天啊，这是什么人造成的啊！
赏析
《黍离》为《诗经》中最著名的伤时怀古之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写出了深沉的孤独感与家国之痛，成为后世「黍离之悲」的典故来源。三章以黍稷的生长（苗→穗→实）暗示时间的推移，忧思层层加深。此诗开创了中国文学中亡国之思的传统。
思齐
原文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
思媚周姜，京室之妇。
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
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雝雝在宫，肃肃在庙。
不显亦临，无射亦保。
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
不闻亦式，不谏亦入。
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
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注释
齐：端庄。大任：太任。媚：美好。周姜：太姜。大姒：太姒。徽音：美誉。宗公：先公。恫：痛。刑：法。寡妻：正妻。雝雝：和睦貌。肃肃：庄严貌。临：监察。射：通「斁」，厌。保：保重。戎疾：大灾。殄：绝。烈假：大害。瑕：已。式：用。入：纳。造：造就。斁：厌。誉髦：选拔俊才。
译文
端庄的太任，文王之母。美好的周姜，京室之妇。太姒继承美誉，则生百男。恩惠于先公，神无时怨，神无时痛。法于正妻，至于兄弟，以治于家国。和睦在宫中，庄严在庙中。不显也临察，无厌也保重。因此大灾不殄，大害不至。不闻也采用，不谏也容纳。因此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人不厌，选拔俊才。
赏析
《思齐》为颂文王之德之诗。从文王之母太任、祖母周姜、妻太姒写起，赞文王齐家治国之德。「雝雝在宫，肃肃在庙」写文王内外皆敬，「不闻亦式，不谏亦入」写文王善于用人。全诗以女性美德起兴，赞文王之德，格调典雅。
文王
原文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有周不显，帝命不时。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闻不已。
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
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
世之不显，厥犹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国。
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孙子。
商之孙子，其丽不亿。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肤敏，祼将于京。
厥作祼将，常服黼哻。
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
宜鉴于殷，骏命不易。
命之不易，无遏尔躬。
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
仪不及物，惟尔之教。
仪不及物，惟尔之教。注释
於：叹词。昭：明。旧邦：旧国。命：天命。陟降：升降。亹亹：勤勉貌。陈锡：广赐。侯：维。本支：本枝。济济：众多貌。穆穆：端庄貌。缉熙：光明。假：大。丽：数。亿：十万。侯于周服：臣服于周。靡常：无常。肤敏：壮美敏捷。祼将：灌祭。黼哻：殷商礼服。荩臣：进用之臣。聿：述。配命：配天命。师：众。骏：大。遏：断绝。宣昭：宣扬。义问：美名。虞：度。载：事。臭：气味。
译文
文王在天上，光明于天。周虽是旧国，其命维新。周不显赫吗，帝命不时吗。文王升降，在上帝左右。勤勉的文王，美名不已。广赐于周，文王子孙。本枝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也世。世代显赫，其谋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能生，是周的栋梁。济济多士，文王以安宁。端庄的文王，光明敬慎。大哉天命，商的子孙。商的子孙，其数不亿。上帝既命，臣服于周。臣服于周，天命无常。殷士壮美敏捷，灌祭于京。他们灌祭时，穿殷商礼服。王的进用之臣，不要念你的祖先。不要念你的祖先，要修你的德。永配天命，自求多福。殷未失众时，能配上帝。当以殷为鉴，大命不易。命之不易，不要在你身上断绝。宣扬美名，以殷为鉴自天。上天之事，无声无臭。
赏析
《文王》为大雅之首，为颂文王之诗。「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为千古名句，强调天命维新之义。「宜鉴于殷，骏命不易」以殷为鉴，告诫后人修德保命。全诗以文王受命为核心，论述天命无常、修德乃保的道理，是周人天命观的集中体现。
文王有声
原文
文王有声，遹骏有声。
遹求厥宁，遹观厥成。
文王烝哉。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
既伐于崇，作邑于丰。
文王烝哉。
筑城伊淢，作丰伊匹。
匪棘其欲，遹追来孝。
文王烝哉。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
四方攸同，皇王维辟。
皇王维辟，维其辟公。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
武王烝哉。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武王烝哉。
武王烝哉，辟公匡之。
不显成康，上帝是皇。
武王烝哉。注释
遹：语助词。骏：大。烝：君。崇：国名。丰：地名。淢：护城河。匹：配。棘：急。追：追孝。绩：功。辟：君。辟公：诸侯。镐京：武王都城。辟雍：学宫。匡：正。成康：成王康王。皇：君。
译文
文王有声名，于是大有声名。于是求其安宁，于是观其成功。文王是君啊。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崇国，作邑于丰。文王是君啊。筑城有护城河，作丰有匹配。不急其欲，追孝先祖。文王是君啊。丰水东流，是禹之功。四方同归，皇王是君。皇王是君，诸侯辅之。丰水东流，是禹之功。武王是君啊。镐京辟雍，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无不服从。武王是君啊。武王是君啊，诸侯辅之。显赫的成康，上帝是君。武王是君啊。
赏析
《文王有声》为颂文王武王之诗。从文王伐崇作丰写到武王建镐，叙述周室建都的历程。「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写四方归服之盛。全诗以「烝哉」反复赞颂，格调庄重恢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