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音与今音

汉语语音自先秦至今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分为上古音、中古音、近代音和现代音四个阶段。

汉语语音史分期

时期	时间范围	代表音系	主要文献依据
上古音	先秦—汉末	《诗经》音系	《诗经》押韵、谐声字、《说文》
中古音	魏晋—唐宋	《切韵》音系	《切韵》《广韵》等韵书
近代音	元—清	北方官话音系	《中原音韵》
现代音	民国至今	普通话	《汉语拼音方案》

上古音

主要特征

• 声调：有无四声有争议（一般认为已有声调，但不同于中古）
• 声母：有复辅音（如kl-、pl-等，现代汉语已消失）
• 韵尾：辅音韵尾丰富

上古音研究

• 顾炎武《音学五书》— 清代古音学奠基，分古韵10部
• 段玉裁《六书音均表》— 分古韵17部，"同谐声者必同部"
• 王念孙、江有诰— 分古韵21部
• 王力— 现代古音学家，分古韵30部（或29部），古声母32个

上古音构拟的方法

现代学者构拟上古音主要依据以下材料和方法：

方法	说明	示例
《诗经》押韵	归纳先秦诗歌的韵脚系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鸠、洲同韵
谐声系统	同声旁字古音相近	江工空→同谐"工"声，古韵同类
异文假借	古籍中同词异字反映音同/音近	"伏羲"又作"庖牺"
汉藏对音	藏语等亲属语言同源词对比	汉藏同源词验证复辅音假设
域外译音	朝鲜、日本、越南汉字音	日译吴音、汉音保留古读痕迹

主要构拟体系：

• 王力体系：30部，28声母，有复辅音
• 李方桂体系：22部，复辅音较丰富
• 白一平-沙加尔体系：国际影响较大，构拟六元音系统

上古音构拟至今仍是学界活跃的研究领域，各体系虽有分歧，但在基本框架（如30部左右韵部、有复辅音、有辅音韵尾）上已达成共识。

中古音

主要特征

• 四声：平上去入，各分阴阳
• 声母：36字母，有全浊声母
• 韵母：206韵，有-p/-t/-k入声韵尾
• 介音：可分为一/二/三/四等

中古→现代的主要音变

音变规律	例字	说明
浊音清化	並→b/p、定→d/t	全浊声母变清音，平声送气仄声不送气
入声消失	各声→平上去	-p/-t/-k韵尾脱落，入声归入其他三声
腭化	见精组→j/q/x	舌根音和舌尖音在细音前变为腭音
平分阴阳	平声→阴平/阳平	清声母平声变阴平，浊声母平声变阳平

中古音到现代音的演变详析

这是汉语语音史上最重要的演变过程，发生在唐宋至明清的千年间：

一、声母系统的演变

1. 全浊声母清化（约10-13世纪）

中古声母	演变规律	例字
並母(bʱ)	平声→pʰ(滂)、仄声→p(帮)	平声：旁、盆、皮；仄声：伴、步、白
定母(dʱ)	平声→tʰ(透)、仄声→t(端)	平声：同、唐、头；仄声：待、弟、度
群母(gʱ)	平声→kʰ(溪)、仄声→k(见)	平声：渠、狂；仄声：及、巨
从母(dzʱ)	平声→tsʰ(清)、仄声→ts(精)	平声：才、残；仄声：字、自
邪母(zʱ)	平声→s(心)、仄声→s(心)	随、徐、似
床母(dʑʱ)	平声→tɕʰ(穿)、仄声→tɕ(照)	崇、士、事
禅母(ʑʱ)	平声→ɕ(审)、仄声→tɕ(照)	臣、常、石

浊音清化的规律："平送仄不送"——平声字变送气清音，仄声字变不送气清音。这是汉语语音演变最严整的规律之一。

2. 轻唇音分化（约8-9世纪）

• "非敷奉微"四母从中古重唇音"帮滂并明"中分化
• 分化条件：在与合口三等韵母u̯i配合时，双唇音p、pʰ、bʱ变为唇齿音f、v
• 例字："甫"（帮母）→fǔ，"敷"（滂母）→fū，"奉"（并母）→fèng
• 例外：与轻唇音相关的字仍读双唇音者，如"甫"另读pǔ（莆田）

3. 见精组腭化（约15-17世纪）

• 见组（k/kʰ/x）和精组（ts/tsʰ/s）在细音前发生腭化
• 见组：k→tɕ(机)、kʰ→tɕʰ(欺)、x→ɕ(希)
• 精组：ts→tɕ(尖)、tsʰ→tɕʰ(千)、s→ɕ(西)
• 结果：原本对立的两组在细音前合流为现代的j、q、x

二、韵母系统的演变

1. 入声韵尾消失（约10-14世纪）

阶段	韵尾特征	文献证据
中古	-p、-t、-k三套韵尾完整	《广韵》记录完整
宋初	韵尾弱化为-ʔ	邵雍《皇极经世》
元代	北方入声基本消失	《中原音韵》"入派三声"
明清	北方完全消失，南方方言保留	《老乞大》

2. 韵母简化

• 中古206韵→近代46韵→现代39韵
• 主要变化：
  • 韵尾合并：-m并入-n（"心"sim→sin）
  • 韵腹合并：开口二等并入一等（"官""关"合流）
  • 介音统一：三等介音-i-前化，与四等合流

三、声调系统的演变

1. 平分阴阳（约10世纪）

中古平声	演变	现代声调	例字
清声母平声	→阴平	阴平(55)	东、天、风
浊声母平声	→阳平	阳平(35)	同、田、红

2. 浊上变去（约8-10世纪）

• 全浊上声字变为去声
• 规律：凡中古全浊声母的上声字，现代都读去声
• 例字：部(bù)、动(dòng)、弟(dì)、近(jìn)、旱(hàn)、巨(jù)

3. 入派三声（约14世纪）

• 入声消失后，原入声字分别归入平、上、去三声
• 归派规律（以《中原音韵》为准）：
  • 全浊入→阳平：白、别、绝、毒
  • 次浊入→去声：木、月、日、入
  • 清声入→三声皆有：约（阴平）、甲（上声）、八（阴平）

中古到现代的音变是汉语语音史上最关键的演变。这四大变化——浊音清化、入声消失、平分阴阳、浊上变去——共同塑造了现代汉语普通话的基本面貌。

近代音

主要特征

• 声母：20个，全浊声母消失
• 韵母：46个，入声消失
• 声调：阴平、阳平、上声、去声

代表文献

• 《中原音韵》（周德清，1324年）— 19韵部，反映元代大都（北京）音系
• 《老乞大》《朴通事》（朝鲜汉语教材）— 记录元明时期汉语口语

现代音

普通话音系（22声母+39韵母+4声调）

声调	调值	例子
阴平	55	妈 mā
阳平	35	麻 má
上声	214	马 mǎ
去声	51	骂 mà

语音演变的规律性

顾炎武提出的"音有转移"揭示了语音演变的规律性。研究古音最重要的是掌握"音变规律"而非死记每个字的古读：

1. 规律性：同一条件下的字会有相同的音变
2. 渐变性：语音变化是缓慢的、渐进的
3. 系统性：语音系统相互关联，一个变化会引发连锁反应

现代方言对古音的保留

现代汉语方言是古音研究的"活化石"。北方官话经历了全部四大音变，而南方方言不同程度地保留了中古甚至上古的语音特征：

方言	保留的古音特征	对应中古音	示例
粤语	完整入声-p/-t/-k韵尾	入声三套韵尾	"十"sap6、"七"cat7、"百"baak8
粤语	平上去入四声各分阴阳	中古四声八调格局	"诗""时""史""市""试""事""色""蚀"八调分明
吴语	保留全浊声母	并定群从邪床禅匣	"同"dung、"平"bing、"裙"gun
闽南语	保留中古以前音类	白读层存古更深	"飞"pue（古无轻唇音）
客家话	保留中古鼻音韵尾-m	侵覃盐咸等韵	"三"sam、"心"sim
闽语	保留中古舌上音归舌头	古无舌上音（知归端）	"知"ti（中古知母今读zh）
各南方方言	保留入声调类	入声独立	虽韵尾弱化但调类尚存

古无轻唇音与古无舌上音

清代学者钱大昕提出两条著名论断，现代方言提供了有力佐证：

古无轻唇音（唇齿音f/v古读双唇音p/ph/b）：

今音	闽南语白读	中古音	说明
飞 fēi	pue	帮母	"飞"古属帮母，闽南白读保留双唇音
肥 féi	pû	奉母	"肥"古属奉母（浊双唇），闽南保留
房 fáng	pâng	奉母	"房"古属奉母，今普通话变f

古无舌上音（舌上音zh/ch/sh古读舌头音d/t）：

今音	闽语读法	中古音	说明
知 zhī	ti	知母	"知"古属端母，闽语保留舌头音
中 zhōng	tiong	知母	"中"古读舌头音
长 cháng	tiông	澄母	"长"古属定母，闽语读如舌头音

方言材料是古音构拟的重要旁证。王力、李方桂等学者构拟上古音时，大量参考了闽粤吴客等方言的"白读层"——即方言中最古老、最口语化的读音层次，往往保留了中古甚至上古的语音信息。

延伸阅读

• 声韵调 — 古今音变以声韵调系统为框架
• 韵书 — 韵书是研究古今音变的核心文献
• 等韵学 — 等韵图记录了中古音系的配合关系
• 训诂方法 — "因声求义"需了解音变规律
• 通假与古今字 — 通假判定依赖古音系统

要点回顾

要点	内容
四个时期分期	上古音（先秦至汉末）、中古音（魏晋至唐宋）、近代音（元至清）、现代音（民国至今）
上古音构拟	依据《诗经》押韵、谐声系统、异文假借等方法，王力分古韵30部，有复辅音
中古音《广韵》	206韵、36字母、四声平上去入，是研究中古汉语语音体系的核心文献
近代音《中原音韵》	周德清所作（1324年），19韵部，反映北方官话音系，入声已消失
四大音变规律	浊音清化、入声消失、平分阴阳、浊上变去，共同塑造了现代普通话面貌
方言保留古音	粤语保留入声韵尾、吴语保留全浊声母、闽语保留古无轻唇音和舌上音，是古音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