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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王心学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 陆王心学以"心"为本体，主张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开儒学"内向"一脉，与程朱理学并立为宋明理学两大宗。
陆九渊：心即理、宇宙便是吾心
陆九渊生平
| 项目 | 内容 |
|---|---|
| 字 | 子静，号存斋，学者称象山先生 |
| 籍贯 | 抚州金溪（今江西金溪） |
| 生卒 | 1139—1192 |
| 享年 | 54岁 |
| 主要仕历 | 历任靖安县主簿、崇安县主簿、国子正、敕令所删定官、知荆门军 |
| 弟子 | 杨简（慈湖）、袁燮、舒璘、沈焕（甬上四先生） |
| 著作 | 《象山先生全集》 |
陆九渊生于一个九世同居的大家族，家规严整，自幼受儒家教育。其学问不主故常，自谓"因读《孟子》而自得之于心"，与朱熹同时而宗旨不同。
心即理
陆九渊思想之核心，在于"心即理"：
"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
| 命题 | 含义 |
|---|---|
| 心即理 | 心与理本一不二，心外无理 |
| 本心 | 人之本心即天理，具仁义礼智 |
| 心之所同然 | 千古圣贤，同此心同此理 |
| 不假外求 | 理在吾心，不须向外格物 |
"宇宙便是吾心"
陆九渊最著名的命题之一：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此言将心与宇宙打并为一，建立"心—宇宙"一本之学：
- 宇宙即吾心：宇宙之理即吾心之理
- 千古同然：古今圣贤，同此心同此理
- 四海皆然：东西南北，理无不同
本心与良知
陆九渊承孟子"本心""四端"之说：
"恻隐，仁之端也；羞恶，义之端也；辞让，礼之端也；是非，智之端也。此即是本心。"
- 本心：即仁义礼智之心，与生俱来
- 失其本心：因物欲之蔽，本心昏暗
- 复其本心：去其物欲之蔽，复其本然之明
- 辨志：辨义利之志，复本心之明
鹅湖之会
淳熙二年（1175），吕祖谦邀陆九渊、朱熹会于江西铅山鹅湖寺，论学三日，史称"鹅湖之会"：
| 项目 | 朱熹 | 陆九渊 |
|---|---|---|
| 教法 | 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 | 先立其大，反观本心 |
| 工夫 | 格物穷理，由外及内 | 发明本心，直指人心 |
| 偏重 | 道问学 | 尊德性 |
| 比喻 | 教人泛舟，渐至彼岸 | 直指人心，当下即是 |
陆九渊赋诗：
"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易简功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
讥朱学为"支离"，朱熹不怿。二家分歧自此彰明。
朱陆之异
| 项目 | 朱熹（理学） | 陆九渊（心学） |
|---|---|---|
| 本体 | 性即理 | 心即理 |
| 工夫 | 格物穷理 | 发明本心 |
| 教法 | 道问学 | 尊德性 |
| 经典 | 重《大学》《中庸》 | 重《孟子》 |
| 方法 | 渐修渐进 | 直指顿悟 |
| 流弊（互评） | 支离（陆评朱） | 禅学（朱评陆） |
王阳明：心外无物、知行合一、致良知
王阳明生平
| 项目 | 内容 |
|---|---|
| 字 | 伯安，号阳明，谥文成 |
| 籍贯 | 浙江余姚 |
| 生卒 | 1472—1529 |
| 享年 | 57岁 |
| 主要仕历 | 历任刑部主事、庐陵知县、南赣巡抚、江西巡抚、两广总督 |
| 军功 | 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平定赣南盗乱 |
| 弟子 | 王畿（龙溪）、王艮（心斋）、邹守益、欧阳德等 |
| 著作 | 《传习录》《王文成公全书》 |
王阳明生于成化八年（1472），其父王华为成化十七年状元，官至南京吏部尚书。阳明少时即有"学圣贤"之志，曾"格竹"七天致病，深思苦索。正德元年（1506）因忤刘瑾，被廷杖四十，谪贵州龙场驿丞。于龙场困厄中悟道，史称"龙场悟道"，由此建立其心学体系。
龙场悟道
正德三年（1508），王阳明谪居贵州龙场，日夜端居澄默，忽一夜大悟：
"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龙场悟道之要：
- 吾性自足：圣人之道本具于心，不假外求
- 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朱熹格物穷理之方向有误
- 心外无理：理不在外，即在吾心
心外无理，心外无物
王阳明承陆九渊"心即理"之说，进一步推至"心外无物"：
| 命题 | 含义 |
|---|---|
| 心即理 | 心外无理，理不在心外 |
| 心外无物 | 物不在心外，物即意之所在 |
| 心外无事 | 事不在心外，事即心之应迹 |
"心外无理，心外无事，心外无物。"
岩中花树之喻
《传习录》载：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此喻说明"心外无物"并非否定客观存在，而是指物之意义、价值必由心之"感应"而成。
心之本体即良知
王阳明承孟子"良知"之说，提升至本体地位：
"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即是良知。"
- 良知：本心之灵明，自然知善知恶
- 良知即天理：良知即天理之在人心者
- 良知本具：不学而能，不虑而知
- 良知无间圣凡：愚夫愚妇同具圣人良知
知行合一
正德四年（1509），王阳明在贵阳文明书院首次提出"知行合一"：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
知行合一的内涵
| 命题 | 含义 |
|---|---|
| 知行本一 | 知与行是同一过程的两个方面 |
| 知是行之始 | 真知必含行之发动 |
| 行是知之成 | 行乃知之完成与实现 |
| 真知必行 | 真知者必能行，不行非真知 |
对"知先行后"的批评
王阳明批评朱熹"知先行后"之说：
| 项目 | 朱熹（知先行后） | 王阳明（知行合一） |
|---|---|---|
| 知行之关系 | 知是知，行是行，分两截 | 知行本一，不可分 |
| 流弊 | 终身冥行，终身空想 | 救"冥行"与"空想"之弊 |
| 实例 | 知孝而不行孝，是为不知 | 知孝必行孝，不行非真知孝 |
致良知
"致良知"是王阳明晚年成熟的思想，被其视为"千古圣学之秘":
"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
良知
| 范畴 | 含义 |
|---|---|
| 良知之体 | 心之本体，即天理 |
| 良知之用 | 自然知善知恶，知是知非 |
| 良知之明 | 灵明不昧，本然澄澈 |
| 良知之蔽 | 为私欲所蔽，失其本明 |
"致"之工夫
| 工夫 | 含义 |
|---|---|
| 扩充 | 扩充良知之发用，使无不尽 |
| 推致 | 推致良知于事事物物 |
| 去蔽 | 去私欲之蔽，复良知之明 |
| 实致 | 实地用功，不尚空言 |
"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
致良知与格物
王阳明重新解释《大学》"格物":
| 范畴 | 朱熹 | 王阳明 |
|---|---|---|
| 物 | 客观事物 | 意之所在 |
| 格 | 穷究 | 正 |
| 格物 | 即物穷理 | 正其不正以归于正 |
| 致知 | 扩充吾心之知 | 致吾心之良知 |
王阳明以"致良知"统一格物致知，将朱熹外向之工夫转为内向。
阳明四句教
四句教
嘉靖七年（1528），王阳明出征广西前，在天泉桥上为弟子钱德洪、王畿讲四句教：
"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此即"天泉证道"之四句教，又称"王门四句教"或"四句教法"。
四句之分疏
| 句 | 范畴 | 含义 |
|---|---|---|
| 无善无恶心之体 | 心体 | 心之本体超乎善恶对待，至善无恶 |
| 有善有恶意之动 | 意动 | 意念发动，则有善恶之分 |
| 知善知恶是良知 | 良知 | 良知自然知善知恶 |
| 为善去恶是格物 | 工夫 | 实地为善去恶，正其不正 |
"四无"与"四有"之辩
王畿（龙溪）与钱德洪（绪山）对四句教有不同理解：
| 立场 | 代表 | 观点 |
|---|---|---|
| 四无 | 王畿（龙溪） | 若悟得心体无善无，则意、知、物皆无善无，所谓"四无" |
| 四有 | 钱德洪（绪山） | 心体虽无善无，但意有善恶，须实地为善去恶，所谓"四有" |
王阳明评曰：
"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其次不免有渐，故为此立教法。"
此即阳明"接人二法"：
- 利根：直悟心体，"四无"之教
- 钝根：渐修为善去恶，"四有"之教
四句教的争议
四句教在王门后学引发长期争议：
| 问题 | 争议 |
|---|---|
| "无善无恶心之体"是否合于儒家？ | 刘宗周、顾宪成等批评为近禅 |
| "四无"是否合于阳明本意？ | 钱德洪等主"四有"者认为不合 |
| "无善无恶"是否取消道德？ | 王阳明意为"至善无恶"，非取消道德 |
阳明后学：左派（泰州学派）、右派
王门之分派
王阳明之后，其学分化为多派，黄宗羲《明儒学案》分王门为浙中王学、江右王学、南中王学、楚中王学、北方王学、粤闽王学、泰州学派等。大别之，可分为：
| 派别 | 代表 | 特点 |
|---|---|---|
| 右派（主流） | 邹守益、欧阳德、聂豹、罗洪先 | 重渐修，主"归寂"或"主敬" |
| 左派 | 王畿、王艮及泰州学派 | 重顿悟，言"现成良知" |
| 修正派 | 刘宗周 | 批评"无善无恶"，主"慎独" |
浙中王学：王畿
王畿（1498—1583），字龙溪，王阳明高足。主"四无"之说，倡"现成良知":
- 现成良知：良知本自现成，不假修证
- 直悟心体：直从心体悟入，不假渐修
- 一念之微：于一念之微处悟良知
- 生死一如：超脱生死，平常心是道
泰州学派
王艮与泰州学派之创立
王艮（1483—1541），字心斋，泰州安丰场人。出身灶户（盐丁），自学成才，后师事王阳明。其学结合阳明良知与百姓日用，开"泰州学派":
| 命题 | 含义 |
|---|---|
| 百姓日用即道 | 道不在高远，即在百姓日用之中 |
| 安身立本 | 安身为本，本立而道生 |
| 明哲保身 | 明哲保身即良知之发用 |
| 淮南格物 | 以身为家国天下之格式 |
泰州学派之传播
泰州学派有"淮南格物"之传，弟子遍布社会各阶层：
| 代表 | 身份 | 特点 |
|---|---|---|
| 王艮 | 灶户出身 | 创立泰州学派 |
| 王襞 | 王艮子 | 继承家学 |
| 颜钧 | 布衣 | "大中哲学" |
| 何心隐 | 布衣 | 重视社会伦理实践 |
| 罗汝芳 | 官员 | "赤子良心"之学 |
| 李贽 | 弃官 | 思想激进，反传统 |
泰州学派的特点
- 平民化：道不离百姓日用
- 激进性：反对礼教束缚
- 实践性：强调躬行实践
- 平等性：打破圣凡之隔
李贽
李贽（1527—1602），字宏甫，号卓吾，泉州晋江人。泰州学派后学，思想最为激进：
- 童心说：以"童心"为文学与道德之本
- 反传统：批评道学之虚伪
- 男女平等：主张男女见识无别
- 个人独立：强调个人之精神自由
其著《焚书》《藏书》震动士林，终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之罪入狱，自刎于狱中。
江右王学：聂豹、罗洪先
江右王学被视为王学正宗：
| 代表 | 思想 |
|---|---|
| 邹守益（东廓） | 主"戒惧慎独"，重渐修 |
| 欧阳德（南野） | 主"良知现成"，辩"寂感体用" |
| 聂豹（双江） | 主"归寂"，言"致虚守寂" |
| 罗洪先（念庵） | 主"主静"，重"收敛"之功 |
聂豹、罗洪先之"归寂"说，主张良知本寂，须归寂以致知，与王畿之"现成良知"形成对立。
刘宗周之修正
刘宗周（1578—1645），字起东，号念台，学者称蕺山先生。明末王学之集大成与修正者：
- 慎独：以"慎独"为根本工夫
- 诚意：重《大学》"诚意"之教
- 批评无善无恶：以"无善无恶心之体"为近禅
- 心体"有善无恶"：主张心体"有善无恶"，非"无善无恶"
刘宗周之学开明末清初之新风，弟子黄宗羲继之，著《明儒学案》《宋元学案》，为中国学术史之奠基性著作。
心学与理学的异同
共同点
| 项目 | 共同主张 |
|---|---|
| 道统 | 同尊孔孟，以继承儒家道统自任 |
| 反佛老 | 同样辟佛老，重建儒学 |
| 本心 | 同尊《孟子》"本心""良知"之说 |
| 成圣 | 同以成圣为最高目标 |
| 天理 | 同尊"天理"为最高范畴 |
根本分歧
| 项目 | 朱熹（理学） | 陆王（心学） |
|---|---|---|
| 本体 | 性即理 | 心即理 |
| 心性 | 心统性情，性即理 | 心即性即理 |
| 工夫 | 格物穷理，道问学 | 发明本心，致良知 |
| 经典 | 重《大学》《中庸》 | 重《孟子》 |
| 修法 | 渐修，由外及内 | 顿悟，直指人心 |
| 知行 | 知先行后 | 知行合一 |
| 偏重 | 客观之理 | 主观之心 |
| 流弊 | 支离破碎（陆王评） | 禅学空疏（朱派评） |
历史影响之对比
| 项目 | 程朱理学 | 陆王心学 |
|---|---|---|
| 元明官学 | 成为官学，主导科举 | 多在民间传播 |
| 思想影响 | 主导社会伦理与教育 | 影响明清之际思想解放 |
| 现代意义 | 为现代新儒家思想资源 | 启现代主体性、个性解放 |
| 东亚影响 | 朝鲜性理学为主流 | 日本阳明学影响明治维新 |
主要经典
| 经典 | 性质 | 地位 |
|---|---|---|
| 《传习录》 | 王阳明语录 | 阳明心学之根本经典 |
| 《象山先生全集》 | 陆九渊著作 | 心学开山文献 |
| 《大学问》 | 王阳明著 | 阳明晚成之教，释《大学》 |
| 《明儒学案》 | 黄宗羲著 | 王门后学之全面记录 |
| 《近思录》 | 朱熹、吕祖谦编 | 理学入门（朱派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