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非马集
「白马非马」是公孙龙最负盛名的辩题，亦是中国古代逻辑学最具代表性的命题之一。公孙龙（约前320年—前250年），字子秉，战国末期赵国人，名家（辩者）代表人物，与惠施并称"名家二巨擘"。其善辩好论，倡"白马非马""离坚白"之说，赵平原君家客常盈，门徒众多，所论惊世骇俗，或以为辩，或以为诡，然其于"正名"一端，实开中国概念分析之先河。
本合集收录公孙龙最具代表性的辩题故事四篇，皆围绕"白马非马"一论展开：始以《白马非马》明"名"之层级与边界；次以《公孙龙与孔穿》载其与孔子后裔孔穿之辩述，引孔子"楚人非人"之例驳难，是其学说之精彩辩述；又以《公孙龙之学》概述其"离"之学宗，明其非为用世、乃为明理之旨；终以《离坚白之辩》载名家与墨家"离""盈"之争，见感官与性质、分析与整体之辩证。四篇相承，可窥公孙龙学说之大略。
公孙龙之辩看似诡谲，实则于今日逻辑学、语言学、哲学皆有深远影响——概念之内涵与外延、共相与殊相、分析与综合，皆源于此类思考。读此集者，当不为"诡辩"二字所蔽，而须细审其所以立论之由，方能识其精微。
本册包含条目
| 序号 | 标题 | 出处 | 时代 | 主要内容 |
|---|---|---|---|---|
| 1 | 白马非马 | 《公孙龙子·白马论》 | 战国末期 | 公孙龙论"白马非马"，明色与形、名与实之别 |
| 2 | 公孙龙与孔穿 | 《公孙龙子·迹府》 | 战国末期 | 孔穿欲师公孙龙而不取白马之论，公孙龙以孔子"楚人非人"之例驳之 |
| 3 | 公孙龙之学 | 《公孙龙子》《列子·仲尼》 | 战国末期 | 概述公孙龙"离"之学宗，魏牟为之辩述 |
| 4 | 离坚白之辩 | 《庄子·天下》《公孙龙子》 | 战国末期 | 名家与墨家关于"坚白"关系之辩论，"离"与"盈"之争 |
各篇内容
一、白马非马
基本信息
- 出处：《公孙龙子·白马论》
- 时代：战国末期
- 类别：名家·辩题
故事内容
公孙龙，赵国人，善辩，倡"白马非马"之论。一日，客问曰："白马非马，可乎？"公孙龙对曰："可。"客又问："何哉？"公孙龙答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马"是用来命名形状的，"白"是用来命名颜色的；命名颜色的不同于命名形状的，故"白马"非"马"。此为其立论之根本，明"形"与"色"乃两类不同的"名"。
公孙龙又进一层论之："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使白马乃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异马也。所求不异，如黄、黑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与不可，其相非明矣。故黄、黑马一也，而可以应有马，而不可以应有白马，是白马之非马审矣。"——若求马，则黄马、黑马皆可充任；若求白马，则黄马、黑马皆不可。若"白马"即"马"，则所求应当一致；既不一致，可见"白马"非"马"。又论："马者，无去取于色，故黄、黑皆所以应；白者，有去取于色，黄、黑马皆所以色去，故唯白马独可以应耳。无去者非有去也，故曰：白马非马。"——"马"不限定颜色，故黄、黑皆可；"白马"限定白色，故黄、黑皆不可。无限定者与有限定者不同，故"白马非马"。
公孙龙复以"马未与白为马，白未与马为白"明色与形之离——"马"未与"白"结合时方为纯粹之"马"，"白"未与"马"结合时方为纯粹之"白"。此论一出，辩者哗然，或以为辩，或以为诡。然公孙龙借此阐"名"之别——同名之物不必同实，异名之物不必异实，是名家正名之要。其旨不在颠倒常识，而在揭示概念之层级与差异。
原文摘录
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
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使白马乃马也，是所求一也。
文化意义
"白马非马"看似诡辩，实则是概念的精细分析——揭示了"种"与"属"、"形"与"色"、"概念"与"实体"之别。今日逻辑学、语言学、哲学皆受其影响——概念的内涵与外延、共相与殊相，皆源于此类思考。又"正名"思想于今日亦有意义——名实相符，方能治理有序。公孙龙之辩，看似迂远，实则是哲学思维的训练，开中国逻辑分析之先河。
二、公孙龙与孔穿
基本信息
- 出处：《公孙龙子·迹府》
- 时代：战国末期
- 类别：名家·辩述
故事内容
公孙龙与孔穿会于赵平原君家。孔穿，孔子之后也，博学善辩。孔穿曰："素闻先生高谊，愿为弟子久，但不取先生以白马为非马耳。请去此术，穿请为弟子。"——久闻先生高谊，愿为弟子久矣，然不取"白马非马"之论。请先生去此术，穿愿为弟子。此可见"白马非马"之论，纵在当时亦常为人所疑，孔穿欲师其学而弃其说。
公孙龙答曰："先生之言，悖也。龙之所以为名者，乃以白马之论尔。今使龙去之，则无以教先生矣。"——先生之言悖也。龙之所以有名于世，正因白马之论。今若去此术，则无可教先生。又论："且欲师之者，以智与学不如也。今使龙去之，此先智而后师也。先智而后师，悖也。"——欲师之者，因智与学不及也。今使龙去此术，是先智而后师——先智而后师，悖也。又论："且白马非马之论，乃正名实之要。先生欲师龙，而又欲去其名实之论，是欲学而又弃其学也。欲学而又弃其学，悖也。"
公孙龙复引孔子语以驳之："且孔子尝言：'楚王遗弓，楚人得之，何求？'左右曰：'楚人得之，何求？'楚王曰：'人遗之，人得之，何求楚为？'孔子闻之曰：'楚王仁而未大也。亦曰人遗之，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乎？'"——楚王遗弓，楚人得之。孔子闻之曰：楚王仁而未大，亦曰"人遗之，人得之"而已，何必限于"楚"？是孔子亦以"楚人"与"人"为别，与"白马非马"同理。先生乃孔子之后，何取于孔而弃于龙？孔穿无以应。
原文摘录
龙与孔穿会赵平原君家……穿曰：素闻先生高谊，愿为弟子久，但不取先生以白马为非马耳。
楚王仁而未大也。亦曰人遗之，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乎？
文化意义
公孙龙以孔子之例反驳孔穿——"楚人非人"与"白马非马"同理——是其学说的精彩辩述。今日辩论亦当如此——引对方所尊之言以驳其论，方能服人。又"白马非马"非诡辩，乃"正名"之要——明"概念"的层级与边界。今日学术辩论、概念辨析，皆当学公孙龙之精细，于常人所忽之处，辨其异同。
三、公孙龙之学
基本信息
- 出处：《公孙龙子》《列子·仲尼》
- 时代：战国末期
- 类别：名家·学说概述
故事内容
公孙龙，赵国人，善辩，倡"白马非马""离坚白"之论。其学之要，在于"离"——分析万物，辨其名实。所著《公孙龙子》六篇——迹府、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迹府篇述其生平，其余五篇皆论"离"之理。其论"白马非马"，明"形"与"色"之别——马命形，白命色，色非形，故白马非马。其论"离坚白"，明"坚"与"白"之别——视得白不得坚，拊得坚不得白，坚白相离。其论"指物"，明"概念"与"实体"之别——物由指而成名，指非指。其论"通变"，明"一"与"二"之别——二无一，二必变。其论"名实"，明"名"与"实"之别——正名实，慎所谓。五篇之旨，皆在"离"——离此于彼，明其界限。
《列子·仲尼》载：公孙龙之徒魏牟，与公子牟论公孙龙之学。公子牟问曰："公孙龙之学何如？"魏牟答曰："公孙龙之为人也，疾名实之散乱，因资材之所长，为坚白同异之辩，以为物各有其性，性各有其名，名各有其实。离之使各得其所，合之使各失其真。"——公孙龙痛心于名实之散乱，故为"坚白同异"之辩，明物各有性、性各有名、名各有实。离之则各得其所，合之则各失其真。
公子牟复问："然则公孙龙之学，离物之性，离名之实，何益于世？"魏牟答曰："公孙龙之学，非为用世，乃为明理。理明则知物之性，知物之性则知物之名，知物之名则知物之实。名实既明，则治道可成。"——公孙龙之学非为用世，乃为明理。理明则性知，性知则名正，名正则实得，实得则治道可成。是"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原文摘录
公孙龙之为人也，疾名实之散乱……离之使各得其所，合之使各失其真。
公孙龙之学，非为用世，乃为明理。
文化意义
公孙龙之学，看似"无用之辩"，实则是哲学分析之始——分析万物之性，辨其名实，是科学思维之基础。今日哲学、逻辑学、语言学皆受其影响——概念分析、语言哲学、逻辑语义，皆源于此类思考。又"非为用世，乃为明理"——纯学术之追求，亦有其价值，不必事事求"用"。此说于今日浮躁功利之学风，尤为警醒——真理之求，本不必即用；即用之学，未必真理。
四、离坚白之辩
基本信息
- 出处：《庄子·天下》《公孙龙子》
- 时代：战国末期
- 类别：名家·辩论
故事内容
战国之时，名家与墨家辩论"坚白"之关系。公孙龙主"离坚白"——坚与白为二，不可同时得于一石。其言曰："视得其白，不得其坚；拊得其坚，不得其白。"——视与拊各得一端，不得其全。故坚白相离。此乃公孙龙"离"之学宗的具体应用——视觉得白不得坚，触觉得坚不得白，是感官分工使然，故坚白二性实相离。
墨家则主"盈坚白"——坚与白同盈于一石。其言曰："坚白异处，不相盈。"——若石之坚白同处，则坚白相盈；若不同处，则不相盈。然石之坚白实同处，故相盈。又论："无坚得白，必盈；无白得坚，必盈。"——以石之坚白必盈于一处。墨家又论："于一有焉，于一无焉，此之谓盈。"——于一有于一无，是谓盈——坚白有时同有，有时一有一无，然皆盈于一石。是墨家主"整体"，认为坚白二性同存于石，不可分。
公孙龙反驳曰："离也者，藏也。"——离者，藏也——不见谓之离，不见与见谓之藏。坚白虽一时不见，然各有其自存，非真无也。此辩论涉及感官之局限、性质之关系、概念之分合，是名家与墨家哲学分歧之核心。公孙龙之意，不在否认坚白之共存于石，而在明"坚"与"白"乃二性，可分别认知，不可混同；墨家之意，则在明坚白同盈于石，分析虽可，整体不可分。
后世学者多宗墨家"盈"之说，然公孙龙"离"之论，亦有深刻之理——明性质之可分，概念之可离。此辩反映了中国古代哲学中"分析"与"整体"两种思维方式的根本分歧，是名家与墨家哲学分野的核心所在。
原文摘录
离坚白，若白必以盛，坚必以域，不相盈也。
离也者，藏也。见与不见谓之离，不见与见谓之藏。
文化意义
"离坚白之辩"是古代哲学对感官与性质关系的深刻讨论——视觉得色，触觉得坚，是感官分工之必然。今日认知科学、神经科学皆证此——不同感官处理不同信息，整合后方得物之全。又"离"与"盈"之争，是分析思维与整体思维之争——二者各有其理，不可偏废。名家之辩，于今日哲学思维训练，皆有深意。
来源与延伸阅读
- 《公孙龙子》六篇（迹府、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
- 《庄子·天下》——辩者之徒二十一事
- 《列子·仲尼》——公孙龙之徒魏牟辩述
- 谭戒甫《公孙龙子形名发微》
- 庞朴《公孙龙子研究》
-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名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