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物论辩集
《公孙龙子》六篇中，除"迹府"述其生平、"白马"明色形之别外，余四篇——《指物论》《坚白论》《名实论》《通变论》——构成公孙龙哲学体系的核心理论骨架。此四篇各有侧重而旨归相通，皆在"离"——明概念与实体之别、性质与性质之别、名与实之别、整体与部分之别，是名家"正名"思想最精微的理论建构。
本合集收录此四篇核心理论，依次为：《指物论》论"指"（概念）与"物"（实体）之关系，明概念指向物而物由指成名；《坚白论》论"坚"与"白"二性之离，明感官分工与性质可分；《名实论》论"正名"之要，明名实相符乃治道之基；《通变论》论"一"与"二"之别，明整体非部分之积，事物必变。四篇相承，可见公孙龙之学非徒为辩，实为系统的名实理论。
读此四篇者，当知公孙龙之学虽以"辩"名世，然其旨在于"正名"——审察名实之关系，明辨概念之边界。今日哲学、逻辑学、语言学、认知科学皆可于此汲取思想资源，是中国古代逻辑分析思维的最高典范。
本册包含条目
| 序号 | 标题 | 出处 | 时代 | 主要内容 |
|---|---|---|---|---|
| 1 | 指物论 | 《公孙龙子·指物论》 | 战国末期 | 论"指"（概念）与"物"（实体）之关系，明概念指向物而物由指成名 |
| 2 | 坚白论 | 《公孙龙子·坚白论》 | 战国末期 | 论"坚"与"白"二性之离，明感官分工与性质可分 |
| 3 | 名实论 | 《公孙龙子·名实论》 | 战国末期 | 论"正名"之要，明名实相符乃治道之基 |
| 4 | 通变论 | 《公孙龙子·通变论》 | 战国末期 | 论"一"与"二"之别，明整体非部分之积，事物必变 |
各篇内容
一、指物论
基本信息
- 出处：《公孙龙子·指物论》
- 时代：战国末期
- 类别：名家·理论
故事内容
公孙龙论"指物"。"指"为概念，"物"为实体。其开宗明义曰："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一切物无不通过"指"（概念）得以名状，然"指"本身并非"指"。此乃公孙龙论名实关系的根本命题：物由概念得以名状，然概念本身并非其所指之物。概念指向物，物因概念而成名，然概念自身又非概念所指之物——是明"名实之分"的精微立论。
公孙龙又论："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若天下无"指"（概念），则物无从以名称。又论："不可谓无指者，物不可谓无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不可谓无"指"，因物无不借"指"以名；又无非"指"之物，因物无不有"指"以谓。是物与指之关系，乃名实相待之根本——物必待指而成名，指必待物而所指。
公孙龙复论："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不可。"——"指"乃天下所无（概念无形），"物"乃天下所有（实体有形）。以实为虚，不可。又论："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也；不可谓指者，非指也；非指者，物莫非指也。"——天下无指（概念非实体），然物不可不谓之有指；物之所以为物，正因有指以名之。公孙龙借此明"指"与"物"之分——概念与实体，各有其界，不可混同。
原文摘录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
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
文化意义
"指物论"是名家对概念与实体关系的深刻思考——今日哲学、语言学、认知科学皆受其影响。概念（指）与实体（物）之关系，是西方哲学自古希腊以来持续讨论的核心——柏拉图之"理念"、亚里士多德之"形式"、康德之"范畴"，皆与"指"相近。公孙龙先于西方千年提出此问题，是中国哲学的骄傲。今日语言哲学关于"能指"与"所指"的讨论，亦与此暗合。
二、坚白论
基本信息
- 出处：《公孙龙子·坚白论》
- 时代：战国末期
- 类别：名家·理论
故事内容
公孙龙论"离坚白"。客问曰："坚、白、石，三，可乎？"公孙龙答曰："不可。"客又问："二，可乎？"答曰："可。"客问："何哉？"公孙龙曰："无坚得白，其坚也；无白得坚，其白也。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者，无白也。故知不知坚白之可为离也，惑也。"——坚、白、石三者不可并为三，唯坚白相离，与石为二方可。视得其白不得其坚，是时"无坚"；拊得其坚不得其白，是时"无白"。视与拊各得一端，故坚白可离。
公孙龙又论："坚未与石为坚，而物兼未与为坚，而坚必坚。白不平为白，物白焉。不定其所兼，恶乎其石也。循石，非彼无石，非石无所取乎白。石不相离者，存乎其自也。"——"坚"未与"石"结合时仍为"坚"，"白"亦然。坚白二性各有其自存，不必依附于石。然循石以求，非此坚白无以成石；非石亦无以取此坚白。石之所以为石，存乎其自——坚白虽可离，然石之自性存。
公孙龙复论："离也者，藏也。见与不见谓之离，不见与见谓之藏。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离者，藏也。见与不见谓之离，不见与见谓之藏。坚白之不见，非真无也，乃自藏耳。又论："于一有焉，于一无焉，此之谓盈。于一不盈，则洞矣。洞，离也。此离也，离也者，藏也。"——于一有于一无，是谓盈（墨家之说）；于一不盈，则洞然空缺，是谓离。离者，藏也。公孙龙借此阐"离"——坚、白二性相离，各有其自存；视与拊各得一端，不得其全。故物之性，可分而不可混。
原文摘录
坚、白、石，相与离……离也者，藏也。
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者，无白也。
文化意义
"离坚白"揭示了感官与性质的关系——视觉得白不得坚，触觉得坚不得白，是感官之局限。今日认识论、心理学皆受其启发——感知不能尽得物之全，理性分析方能窥其奥。又"离"之思想——分析事物之不同侧面，是科学思维之始。公孙龙之辩，虽似诡谲，实则是哲学分析的滥觞，与今日分析哲学之精神相通。
三、名实论
基本信息
- 出处：《公孙龙子·名实论》
- 时代：战国末期
- 类别：名家·理论
故事内容
公孙龙论"名实"。其言曰："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天地及其中所生者，皆为物。此为公孙龙名实理论之始——立"物"之界。又论："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物之所以为物而不失其当，是谓"实"。"实"者，物之所以为此物之实质。又论："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实之所以为实而不空缺，是谓"位"。"位"者，实之所处之位。又论："出其所位非位而位其所位焉，正也。"——出其所位之非位，而位其所位，是谓"正"。"正"者，各当其位。
公孙龙复论："以其所正，正其所不正……其正者，正其所实也；正其所实者，正其名也。"——以其所正，正其所不正——其正者，正其所实；正其所实者，正其名也。是"正名"之要，在于正实——审察事物之实质，则其名自正。名当符实，实当符名，名实相副，方为治道之极。
公孙龙终论："至矣哉，古之明王，审其名实，慎其所谓。至矣哉，古之明王。"——古之明王，审察名实，慎于称谓——此为治之至极。公孙龙借此明"正名"之要——名实相符，则天下治；名实不符，则天下乱。是名家之学，亦是治国之要。其旨在于，"正名"非仅语言之事，实乃治国之本——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原文摘录
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夫名，实谓也……正其所实者，正其名也。
至矣哉，古之明王，审其名实，慎其所谓。
文化意义
"名实论"是名家"正名"思想的根本——名实相符，方能治理有序。今日社会亦然——法律之名当符实际之实，制度之名当符执行之实。许多社会问题，皆因名实不符——名虽善而实不至，则民不信。又"审其名实，慎其所谓"——慎于言辞、慎于定义，是治学与治国之要。公孙龙之名实论，于今日政治、法律、学术，皆有深教。
四、通变论
基本信息
- 出处：《公孙龙子·通变论》
- 时代：战国末期
- 类别：名家·理论
故事内容
公孙龙论"通变"。其言曰："谓二是二，谓一是一，此之谓二是二。谓二无一，此之谓二无一。"——谓二是二，谓一是一，是二是二；谓二之中无一，是二无一。此为公孙龙论整体与部分关系之根本——"二"作为整体，非"一"之简单相加；"二"之中无"一"，明整体自有其独立性，非部分之积。
公孙龙又论："羊合牛非马，牛合羊非鸡。"——羊与牛合，非马；牛与羊合，非鸡。明异类相合则非其类。又论："羊与牛唯异，羊有齿，牛无齿，而牛之非羊也，羊之非牛也，未可。是不俱有，而或类焉。"——羊与牛虽异，羊有齿，牛无齿，然牛之非羊、羊之非牛，未可遽定。二者不俱有，或同类。又论："羊有角，牛有角，而牛之非羊也，羊之非牛也，未可。是俱有，而或类焉。"——羊与牛俱有角，然牛非羊、羊非牛，未可遽定。是俱有，或同类。可见分类之难——同异之辨，不可以一端定。
公孙龙复论："二有一乎？"曰："无一。"曰："二有右乎？"曰："无右。"曰："二有左乎？"曰："无左。"——二之中无一，亦无右无左。明"二"为整体，非"一"之积。又论："且二必变。"——二必有所变，是谓通变。明事物之变，不可执旧名以指新实。此乃公孙龙"通变"之旨——事物变化，其本质亦随之而变，旧名不可执以指新实，须"变通"以应之。
原文摘录
谓二是二……谓二非一，二无一……且二必变。
羊合牛非马，牛合羊非鸡。
文化意义
"通变论"揭示了整体与部分、名与实的关系——"二无一"，明整体非部分之积。今日系统论、整体论皆受其影响——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是系统思维之始。又"二必变"——事物必变，是变易思想之核心。今日管理、决策亦当通变——执旧名以指新实，必失之远。通变之道，于今日变革管理，皆有深教。
来源与延伸阅读
- 《公孙龙子》六篇之《指物论》《坚白论》《名实论》《通变论》
- 《庄子·天下》——辩者之徒
- 谭戒甫《公孙龙子形名发微》
- 庞朴《公孙龙子研究》
-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名家章
- 牟宗三《名家与荀子》